他手指冰凉,触碰到许观玉手时瑟缩一下,稳稳握住伞柄,将伞面更倾向许观玉那边。
天色灰蒙,那猎户村子本就不算深入群山,约莫卯时左右,两人走出山坳,踏上条不宽敞的土道。
这道算不上官道,坑洼不平,车辙深陷,但相较于夜间无路的荒山,已是坦途。
好在总算踏上实地。
但许观玉心中清楚,这不意味安全。
她与齐俊生定会是官府海捕文书上挂名的要犯,去不得那等盘查严密,耳目众多的城池。
若通晓精妙的易容术,倒也能改头换面混入人中。可她未曾涉猎这精细功夫,齐俊生更是一窍不通。
二人眼下之计,唯有寻山野间几乎与世隔绝的偏僻地,这类地方民风或淳朴,或排外,但多半消息闭塞,未必识得海捕文书。
或则反其道而行,直往那些江湖中人汇聚,三教九流混杂的混乱地而去。这些混乱之地,官府势力往往难以深入,因混乱危机四伏,也因混乱易于藏身。
只是,无论选哪条路,皆非坦途,无非是从一个火坑跳入另一个火坑。
许观玉打量路口,心中已有决断。
她不会让自己困于山野,成那瓮中之鳖任人搜捕,也没蠢到既不遁入山林,也不混入市井,干等着那些人找上门来。
既要追,那便来。
就去那混乱之地,那里帮派林立,匪盗横行,官府榜文在那里不过是一纸空文。
若有不开眼的,无论是官是匪,是正是邪,都解决便是。
许观玉道:“去阳门城。”
她记得据长安城百余里外和雍州两界之处,有处唤作阳门城的城池,以前她追杀一个仇人,曾一路追踪到那地将其格杀。
齐俊生面色一抖,他虽非江湖客,但阳门城之名,亦是听过的。
在寻常百姓谈资中,这地方绝非善地,是出了名的三不管混乱凶险的地方,据说城内白日都有可能会有人当街劫掠。
他万万没想到,许观玉要直奔那地方而去!
阳门城,说是城池,实则更像一个放大的土匪窝。
三教九流汇聚,逃亡的江洋大盗,亡命徒,各派逐出的败类,还有躲避仇家的江湖人士皆混迹其中。
那地方秩序混乱,也自成一套弱肉强食的规矩,官府势力形同虚设,倒是几大本地帮派和过江龙说了算。
齐俊生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劝阻,但他根本没有置喙的余地,更没有更好的去处可供。
许观玉默立道中,扫视地面。暗忖:昨夜一场雨雪,道上泥泇半凝。瞧这车辙深陷,辙沟中碎冰尚未消尽,当是今晨之后留下。
这深度也绝非轻车,定是装重货的骡马大车,方向是往西偏北而去,许是赶往早市。
齐俊生见她不语,出声道:“你伤势未愈,不如......”
许观玉恍若未闻,目光投向远方。她内力虽有损耗,但耳力仍胜常人,侧耳倾听着晨风中的动静。
片刻,她不沿着脚下的土道,而是折转身形,朝着东北方向迈步走去。
齐俊生跟上,颇有些没话找话:“不沿路走么?”
他话音未落,随着许观玉前行的方向望去,目光穿过渐散的薄雾,见远处天地相接处,有几缕极淡薄的炊烟袅袅升起。
许观玉知他不说话是已看见。
齐俊生却神色一顿,似乎是想询问为何不沿现成的土道行走,岂不更省力。但他对上许观玉撇来的眼神,这眼神中是一种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且不愿多费口舌解释的不耐烦。
他顿时把所有话咽回去。
许观玉见他闭紧嘴,这才语气平淡道:“有鸡鸣犬吠,便是人烟聚集之处。我们沿此方向走去,可达。”
她没说的是,既是晨炊,村落便在那里。脚下土道蜿蜒,依着地势旧道而成,并非直通。若要更快抵达,节省体力,直穿过去才是捷径。
那早市在西北方向的镇集,她们脚下这条土道本就是商队依山势所辟,需绕行三五里。但若从此处直插东北,翻过前边的土丘,便能省下半程路程。
只是野径难行,非练家子不敢走。
这些话无需与身边不谙世事的齐俊生说,因许观玉不想听蠢话。
晨光渐盛,薄雾散去。
黄土道尽头人声渐起,一个简陋却热闹的早市呈现在眼前。市集入口处,各色乡民摩肩接踵,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
许观玉目光迅速扫过喧闹的人群,最终落在一个卖竹编农具的摊子上。那摊主正与一位买家为几个铜板的差价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引得旁人连连侧目。
“在这等着,别乱看。”她声音极低地对齐俊生吩咐,身影一晃,若无其事地融入人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