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许观玉已然整理好衣襟。
齐俊生看着地上带血的布条和污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腹中确实空空如也,可看着许观玉这般样子,那声“饿”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口,只是摇摇头。
许观玉也没再多问,她看向那火堆,道:“方才为何不走?”
齐俊生仍是不知如何回答。
好在许观玉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继续说:“现下我允你走。”
她抬眼看向齐俊生,续道,“你是想看我如何死法,好补上一刀为你爹报仇。还是想等着被追上,与我一同被乱刀分尸?”
许观玉话语刻薄,却也是不争的事实:“你跟着我,唯有死路一条。”
她眉目间泄出疲惫,但旋即又被冷硬覆盖:“此刻不走,更待何时?”
少女的长睫在火光下投下脆弱的阴影,她声音沉下去:“你若是现下不走......往后,便再也不能走了。”
齐俊生站在那,思绪纷乱,恩恩怨怨,是非对错,一团乱麻。
走?
不走?
这简单的抉择,此刻重逾千斤。
他知晓,若走,便是海阔天空,或是永世愧疚,若留下,便是万劫不复。
万千念头从齐俊生脑中闪过,最终,他什么也没说,默默拿起一根枯枝,轻轻拨弄着火苗,让它能燃烧得更久一些。
这个动作,便是他的答复。
许观玉因蓄力而微微颤抖的手也悄然松开,无声无息,一丝松懈从她紧绷的心中荡漾开。
她看见齐俊生紧抿的嘴唇和低垂的眼睫,心底冷冷地想,若方才他敢走,若露出半分畏怯逃离之态,自己便立时了结他。
她杀意悄然退下,眼中却未见暖意,高烧带来的眩晕让她眼前所看到的都模糊摇晃。
她昏沉的脑中翻涌着恨意与高烧带来的癫狂,心道:走?齐俊生怎能走?齐俊生凭什么走?她留齐俊生一命,是一时兴起,也是父债子偿,合该的。
让齐俊生永远活在仇怨恐惧中,永世不得安宁,更是理所应当。
一阵快意伴随着头痛袭来,许观玉伸出左手按住额头,发出一声冷笑。
如今她便是报应来了。
她曾以为,报应应当是雷霆震怒,是天降业火,或是被仇家擒住,身受酷刑。
可如今雷霆未见,油锅未现,而报应,以另一种更刁钻的方式来了。
它让许观玉偏偏依靠齐俊生,叫齐俊生为许观玉提供微不足道但至关重要的遮掩。
讽刺。
且这讽刺恰恰是她自己一手造就的。
许观玉昏沉的思绪猛地清晰了一瞬。
因她杀人无数,不分正邪,所以这报应便也不分正邪,不论是非而来。
官府,正道,魔教,浩浩荡荡的来了。
即便她是被污蔑的,即便那所谓的罪名有漏洞,可天下有谁会信她,又有谁肯信她。
在正道眼中,她本就亦正亦邪,做出什么恶事都不足为奇。在魔教眼中,她更是反复无常。在官府眼中,她又不过是一个武功高强危害治安的名号。
无一人会为她辩白,也无一人会去深究真相。
因为她的名声,她过往的不分正邪,早将自己钉在天生恶徒上,如今这所谓脏水,不过是让她的恶更确凿无疑。
杀人者,人恒杀之。
而杀人不分正邪者,则被正邪共同追杀!
火光从旁侧映照过来,许观玉的记忆趁她高烧虚弱,心神激荡疯狂地啃噬着她的理智。
破庙,又是破庙,又是这该死的,永远也逃脱不了的破庙!
简明景那句“戾气太重,迟早伤人伤己”在她耳边反复回想,与眼前火光和齐俊生的背影交织在一起。
许观玉在心中嘶吼出声。
她想说。
闭嘴!你懂什么!你什么也不懂!
她想说。
什么戾气太重,什么伤人伤己,若不是他们逼死她娘,若不是他们先灭许家,若不是这世道不公,她何至于此?!
为何她要承受这些?
凭什么她要承受这些整整十几年?凭什么那些伪君子可以道貌岸然?凭什么她就要被这正邪联手追杀?
凭什么一个残破的神像也能看自己笑话?!
许观玉呼吸变得粗重,她胸口剧烈起伏,牵起伤口阵阵剧痛,却远远不及她心头痛楚万分之一。
那面目早已模糊不清的神像,仿佛在漠然注视这一切,注视她的狼狈,注视她的挣扎,还有……她的报应。
这漠然,成了怒火吞噬许观玉最后残存的理智。
她眼中只剩近乎疯狂的暴戾和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