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观玉心神俱震。
答复?她想要的竟是一个答复?
少女抬眸正对上简明景双眼,这双眼映着她的狼狈,照见她的所有执妄。
蓦地,许观玉胸腔中窜起一团火烧。当下甩开简明景的手,见简明景神色关切,心中更觉烦恶,起身头也不回往破庙走去。
回到破庙时,齐俊生正拢着衣袖取暖,见她回来,瞧着她那双沾满冻土的手,踌躇一会,还是小声问道:“怎么了?”
许观玉掀起眼皮看了他一会儿,等心中翻来覆去令她作呕的感受消下去后,道:“今日下山,先去把你爹埋了罢。耽搁这些时日,想来都快......”最后那个字,她没再说下去。
破庙内的莲花寺僧人显是听到,尤其是年纪小面上还不能藏事的小僧,她们暗自抽起气来,惊咋看着许观玉。
齐俊生唇微微颤动,低低应道:“嗯。”
一旁,赵天恩捧着粗陶碗,碗中是刚融化的雪水,她走到许观玉身旁,“许道友,净一净手罢。”
许观玉抿唇,随赵天恩去净了手。雪水寒凉,将那些污泥尽数洗去,垂目又瞥见衣摆沾染的泥渍,只好再弄了碗雪水来。
雪水浸透布料,将泥污晕开,化作深褐色的水痕。
她掌心微沉,丹田真气倏然流转,登时白雾蒸腾,不过三息,衣摆已恢复洁净如新。
待收拾妥当,一行人踏出破庙,天光已大亮。
山间雾气未散,湿气缠在衣袍间,远处隐约可见山腰村落升起的炊烟。
行至山脚,黄土小道向远方延伸,路旁草叶露珠未干。几个农妇挎着竹篮经过,见她们这一行人,不免多瞧两眼,又匆匆加快步子走开。
山上山下,两处天地。
集市人声喧嚷,小贩呵出的白气混作一团。方才走在山中的死寂,恍若大梦一场。
方踏入市集,众人便被各种吃食香味的热浪裹住。
左边一个汉子扎着蓝布头巾,“铛当”敲着铁板,喊:“磨剪子嘞!”,右边绸缎庄门前,一竿杏黄缎面幌子从檐角斜挑出来挂着,红线绣着“金记绸缎”四个大字,刚出来的伙计在朱漆门柱上贴了张洒金纸。
上面墨迹犹湿,写着:陈货削价,欲购从速。
许观玉本已走过绸缎庄,却见门内的伙计抖开一匹竹青暗纹缎,缎面上绣着的竹纹只叫人觉一个字。
妙。
她脚下不自觉一顿,目光凝在竹纹上。待回过神来,早已走进店中。
另一个伙计本在店门右侧抄手站着,正半眯着眼似睡非睡,忽觉门口光一暗,抬眼便见一青衫少年在竹纹缎前驻足。
打眼一看就知许观玉是江湖客,还是个舍得花钱的主儿。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从旁边伙计手里截过那匹竹青暗纹缎,笑得眉眼俱开,活似见了散财童子下凡。
“客官好眼力!”他声音洪亮起来,“这竹纹缎是姑苏来的上等货,最最是配您这般俊朗人物了。”说着便抖开缎子,特意叫那竹纹让许观玉看得分明。
“您瞧这多真!”伙计啧啧几声,奇到像是在夸天上天下没有的稀罕物,“这竹纹,近看像竹子,远看也像竹子。”
许观玉微微颔首,正待开口说要裁身衣裳,却见那伙计眉毛一扬,目光越过自己肩头,放下手中竹纹缎,热络道:“这竹纹缎料子富余,给少侠身后这位小哥也裁一身如何?”
许观玉回头,见齐俊生立在门槛处朝自己走来,他衣袍上还沾着山间尘土,显是连日奔波未曾打理。
她心头念道:寻常家中姊妹,裁衣制衫向来应是成双成对的。
“这位小兄弟衣裳都磨破边啦!”伙计不由分说扯过齐俊生,拉着那袖口,“您瞧这肘口,再穿两天怕要透风!”
齐俊生慌忙要道“无需花钱,他自己补补就是”,就见许观玉点头道:“也好。”
她目光扫过那匹竹纹缎,又扫了眼柜台角落堆着的素白棉布,补了句,“用剩下的竹纹缎和白色做一身罢。”
竹青色清雅,白色素净,两色相配,倒似山间翠竹。
用剩下的竹纹缎裁作衣身,再以白色棉布镶领续袖,做出的衣裳定然不俗。
伙计闻言,不由多瞧了许观玉两眼,这少年侠客瞧着面冷,倒是颇通配色之道。当即笑道:“客官好眼光!这竹青配雪白,最是清贵不过。”
许观玉嘴角刚牵起一丝极浅的笑纹,又立刻抿直,快得仿佛那抹笑意从未出现。
她道:“就这样罢。”
伙计见许观玉应下,笑得更是掩不住,手中量尺往肩头一搭:“这衣裳做工精细,须得五日功夫。不知少侠是派人来取,还是小的差人送到府上?”
许观玉只问:“多少?”
伙计踱回柜台,将竹纹缎与白棉布并排铺开,五指在算盘上拨得一阵脆响:“这竹纹缎是姑苏锦绣坊的上等货,十八两,白棉布六钱,统共十八两六钱。”
算珠一定,抬眼又笑道:“您别嫌贵,绣娘是宫里退下来的嬷嬷,一月也只绣得半匹。”
许观玉闻言,从衣襟内层取出个牙白宣绣着烟雨色线的荷包,倒出三枚官银锭并几块碎角子在掌中一掂,往柜台上一放。
又问,“这附近可有清静的客栈?”
伙计眼睛一亮,将银两揽入掌中,上下掂量两回,又取戥子称了称碎银,边找零边笑道:“您可问对人了!往北过定心桥,再顺着走百步,有家悦来客栈。这家客栈的老板待人最是和气,客房收拾得干净,厨子烧得菜也好吃。若是长住,掌柜的还会赠壶自酿的梅子酒。”
“梅子酒?”
“是呀。您去了,可得好好饮上那梅子酒试试。”他边说边麻利地包好衣料,说着,忽地一顿,目光在许观玉尚带几分青涩的眉眼间打了个转。
这少年郎瞧着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寻常人家这般岁数的,怕是连酒碗都不曾捧过。
可转念一想,她背后的油纸伞和长刀......伙计终是把后半句“不宜饮酒”咽了回去,只干笑两声:“......那酒,后劲是极温和的。”
许观玉将找回的碎银纳入袖中,在柜台上轻叩两下,“衣裳做好了,送到客栈去便是。”
“得咧!保准给您用云锦包好——”伙计的话还没说完,店门前的铜铃就清脆一响。
他探头望去,只见那二人已融入街市人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