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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我为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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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刀下亡魂,或许曾有父母妻儿,也曾有悲欢喜怒,可对她而言。

那又如何?

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她不在乎世人如何评判,也不在乎自己手上沾了多少血,她只要,仇人死绝。

米缸外的许观玉只是静静站着,月光斜照在她半边脸上,映得她像一尊无情的玉像。

对她来说,江湖就是这样杀来杀去,没完没了。

江湖好似就只有这一个结仇法子,但江湖恩怨又总是靠杀的。

杀到无人可杀,杀到仇怨断绝,最后杀到她自己也死在别人刀下。

这是江湖的规矩,也是许观玉所以为的江湖。

再说,如今江湖上能对她出手的人,本就不剩几个。

更何况......许观玉垂眸,扫了一眼米缸中狼狈不堪的齐俊生。

这少男看起来就不是个习武的料,筋骨平平,气息浑浊,连握拳的姿势都毫无章法。

就算给他五十年日夜苦练,就算他寻遍天下名师,也是杀了不了她的。

真是可怜,她又心道声,真可怜。

不是怜齐俊生的血仇难报,而是可怜他极其天真,还做梦以为能杀自己。

少女偏过头,鼻尖微动。院中血腥味还未散去,偏这血闻起来还有丝淡淡的香气,像上好的明前茶。

是了,她想起来。

这最后一人是擅用骨扇的蓟州齐家,也真是可怖,用骨扇的人取的是他们自己身上的骨头。

肋骨磨成扇骨,指节雕作扇钉。

不知把骨扇放在一堆什么东西里,浸泡后就带着这么多香。

许观玉无意识轻声自语,“倒是可惜那把扇子。”方才杀齐俊生他爹那刀太快,没能好好瞧一瞧这齐家扇。

米缸里的少男突然剧烈颤抖起来。许观玉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在仇人面前走神了。

她低头看去,发现少男正死死盯着她,嘴唇煞白,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许观玉觉得有些无趣,弯腰拾起地上那把骨扇,“啪”地甩在少男脸上。

扇骨在他颧骨上留下一道红痕,几滴未干的血珠溅在他脸上。

这便是遗物。

许观玉想着,手指摩挲着手中长刀刀把,这把刀和她身后背着的油纸伞,再如这少男和她自己,她们都是遗物。

许观玉准备拔刀的手突然顿住。

遗物?

对。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和蜷缩在米缸里的少男,就是这世上仅存的两个遗物。

她的仇人死绝了,他的亲人也死绝了。

她们被丢弃在世上,被遗忘在这个江湖里。

她们是如此相似。

她们就是亲人啊。

想到这,少女疲倦的脸上终于露出丝笑意,像是恶鬼牢牢抓住了将食之物,她伸手,一把将少男从米缸里拽了出来,“我不杀你。”

少男一个不稳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少女又重复了遍,“我不杀你,你得活着。”

齐俊生顿感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爬上脊背,他紧紧握住手中骨扇,仿佛这样就能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他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什么?”

许观玉不愿再重复第三遍。她倏地点住齐俊生双腿的穴,眸中翻涌着近乎偏执的情绪,一字一顿道:“从今往后,你我为亲人,从今往后,你我一家。”

这话在齐俊生耳中如雷炸开,他瞳孔骤缩,下意识要往后缩,却被穴道所制动弹不得。

“总归杀了这么多年这么多人,我也累了。”许观玉放轻了声音,拂去他肩上沾着的谷糠。

她道出让齐俊生感到可怖的话,她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决定下他的生死。

少女说:“我要你活着。”

于是齐俊生便活。

不是因为他想活,而是因为许观玉要他活,只因她需要他活着,需要在这世上留一个亲人。

如今她们二人,便是彼此仅剩的血脉了。

许观玉报了这么多年仇,刀下亡魂无数,却从未想过大仇得报后该做些什么。她望着齐俊生,心想:或许,有了亲人,自己就知晓该做些什么了。

“松手!”齐俊生开始挣扎,他认定许观玉是在羞辱自己,“今日你若不了结我...”

“怎还在这般讲?”许观玉眉头一蹙,真被齐俊生说出几分烦躁。她左手掐住他脖子,“都说了不杀你,偏要嚷着求死。”

她手上力道加重,却又强自按捺住性子:“往后莫要再说这等蠢话。”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罕见的耐心,“我不爱听。”

齐俊生大口喘息,胸口窒闷未减分毫,眼眶里的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许观玉见状松开钳制,她指尖残留的温度让齐俊生浑身发颤,而少女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登时一口气上不来。

“你我为亲人,我哪里会了结你?”少女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许观玉真的打心底认定她二人是亲人,“现下,我们去把你爹的尸体埋了吧。”

齐俊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满腔话在喉间翻涌,却因哑穴被点而化作无声的颤抖。他死死瞪着眼前这个自说自话的疯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少女若有所思地端详少男扭曲的面容,突然伸手取走他紧握的骨扇,稳稳别在了腰间。

“你不会武,拿这东西也是无用。”

她话音未落,突然咳嗽起来,一口鲜血猝不及防地从指缝溢出。对上齐俊生惊愕的眼神,她若无其事地放下手,转而一把抱起齐俊生往屋内走去。

殷红的血迹沾染在齐俊生的衣裳上。

“砰”的一声,齐俊生被甩在床榻上,他尚未回神,许观玉已翻身躺下,将长刀和背后的油纸伞解下,横在二人中间作为分界。

半刻钟后,齐俊生被一脚踹下床榻。

“床是我的。”许观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雨露深秋,寒意似绵。

齐俊生倒在冰冷的地上,整整一夜未眠。他死死咬着嘴唇,直至口中尝到铁锈味,也不敢合眼片刻。

天微亮,许观玉就醒了。她利落地束好刀,背起油纸伞,又将齐俊生一把拽起背在身后。指尖在他喉间一点,只解了哑穴。

她问齐俊生,“去哪?”

齐俊生抿着渗血的唇,半晌才挤出一句:“...随你。”

难道他真有的选?

许观玉何曾给过他选择的余地?

都没有,又偏要问他。

许观玉正要迈出门槛,听见身后传来声烦人的声音。

“施主请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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