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安的这一场病,来势迅猛。
其实上一次母亲出事,她淋雨发烧,并没有好好去医治,就是在医院的时候吃了退烧药。后头接着就是操办丧仪,硬是靠着一口心气把病压了下去,这一次就好比没有愈合的伤口,再次崩开来。
等玉璋推掉了英国公使邀约的酒会,把阮安带回去时,她已经烧得恍惚了。常泰叫乌珠去请了给关大娘调理的老太医,阮安坚持到自己走回屋,躺在炕上,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恍惚中,有人说话,后来有人给她喂药。
喝过药以后,身上麻冷的感觉好多了,可还是头痛,从心里发冷。所以那一夜,她睡的极不踏实,但是很难得的,她梦到了姆妈。
自打姆妈出事后,她一次都没梦到过,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姆妈怎么不肯来梦里与她相见。
这次梦到姆妈,她却回到了十五岁,还是个剪着齐刘海,梳两条麻花辫子的小姑娘。
姆妈神智清醒的时候,很喜欢给她打扮,还总是告诉她,女孩子家要会打扮,会穿,会搭配。不是为了给人家看,是为了给自己看。照镜子的时候,看见里头那个人穿的好看,配得好,心里就欢喜,一天都有精神头。
还有她的头发,每天都比别人多梳两遍。也是因为姆妈总是说,女孩子的头毛,就是女孩子的脸面。梳得光光的,亮亮的,走出去才有精神,不要偷懒,梳顺了再出门。
另外还有鞋子。
最不该被忽略的就是鞋子。鞋面要干净,鞋帮要挺括,鞋底要白,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好人家出来的囡囡。
十五岁那一年的生日,姆妈送给她一条深灰色的羊绒披肩。姆妈说,以后就是大姑娘了,用的东西要考究,不是说要多贵重,但品质要好,要精。
那条披肩是外国牌子,托了俞校长在洋行里买的。给她买一条深灰色,因为能用的时间更久,只要爱护好,能一直用到老。而且姑娘大了,要沉得住气,压得住场,看上去就不是咋咋呼呼的。
“安安,你要记住,搭配呢,就是越对越好。”
梦里头,姆妈把披肩披在她身上,姆妈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对的颜色,对的衣裳,对的时辰,对的人……你遇见了对的,不用争,不用抢,往那里一站,什么都是你的。别像姆妈一样,姆妈希望你一辈子都不会跟姆妈一样,犯姆妈一样的错……”
披肩很轻,肩膀那处很暖,可身后姆妈的声音却越来越远。她急急转过身去看,只看到一片深雾,姆妈的样子看不分明,只有一个依稀的影。
阮安叫着“姆妈”,伸手就去抓,什么也抓不住。她想大喊,嗓子眼里也像塞了团棉花。
一着急,人就醒了。
醒过来发现屋子里电灯还亮着,支摘窗没拉帘,但窗户上有一层光,可以依稀看到外面。外头的树,落了叶子,黑的轮廓,趁着灰色天空,她一时竟分不清这是白天还是夜里。
“你醒了。”
角落里忽然有人出声,阮安不想屋里竟还有人,想要起身,手臂撑了一下,没撑起来。
她对面的角落里,玉璋无声无息的坐在一张椅子上,还穿着参加拍卖会的那身衣裳。电灯照不到那一角,他身上玄色缎面暗花的料子,泛着一点隐隐的光。
“你怎么在这儿?”她开口,声音暗哑。
也不知道他在那坐了多久。
玉璋并不回答,缓缓从椅子上起身,从那暗处一点一点走出来,步伐竟然透着一种压迫感。
“我有话要问你。”
阮安刚退烧,眼睛看东西有些不清楚,她望着玉璋,像望着一团暗影。随着他迈步,面孔一点点从暗影里露出来,阮安感觉到不对劲。
“明玉的事,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两道目光直直的打在阮安脸上,盯得她后脊梁一紧。这样的目光太慑人,像是一头即将扑食的兽,一阵麻冷又顺着骨头往上爬。
“明玉什么事?”阮安稳住自己,缓了一缓后,还是把自己支撑起来。身上也还是那件墨绿色的礼服,披肩随意扔在一旁,她提着被子问,“明玉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玉璋的声音不高,平平的,里头却像压着东西。“我们临出门的时候,你们俩就不对劲!”
他还记得,两个女孩子互相捏对方手,他当时只是好笑,只是去参加一个活动,搞的好像分别一样,还依依不舍,觉得女孩子表达情感的方式看不懂,现在再回想,才觉得有猫腻。
“我说你们怎么突然要学开车呢,竟是为了这个。你怂恿明玉学了开车,又给她出主意,趁着我们都不在,开车带着人私奔,你们把我当什么?当我是个死人么!”
说到后头,已经是低吼,人也靠近,双手钳住阮安两肩,大力的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