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东霆压着声音提醒道:“千万别激动。”
可她怎么能不激动呢,每次端午到杂志社来,都会叫她阮安姐姐,对着她憨憨的笑。
宋鹤卿揪着端午的衣襟,把他拽过来,军官也下令,驱赶囚车上的囚犯下车,一个个排列到河岸边。
那些囚犯,有的像工人,有的像学生,还有的穿着长衫,年纪不等,有男有女,被几辆车的大灯照着脸,睁不开眼。他们的手上,脚上,都戴着镣铐,尤其是脚镣,戴上之后只能半步半步的挪动。
这些人无一例外,身上脸上,伤痕累累,衣服上沾染血迹,如同她那天见到赵爽,韦东,倪振邦时候的模样,没有一处地方是好的。
“小子,好好看看,这些人里头,有没有跟赵爽接头的人。”
宋鹤卿提到了赵爽,阮安屏住了呼吸。
端午把脸扭到一边,不看,也不开口。
宋鹤卿耐着性子说:“我知道赵爽是共产党,在闸北这块的一个负责人,负责地下工作,你是她的联络员,我说的没错吧。”
端午还是不作声。
“你以为你不说话,就没事了?”宋鹤卿捏着端午的脸,强迫他看着河岸边上整排的人,“你不把跟赵爽接头的人指认出来,他们全都得死,可要是你指认了,他们或许还能活。”
他这话有一定的作用,端午的眼睛,从面前那一排囚犯脸上扫过。那些人,用平和的目光看着端午,渐渐地,小小少年的眼眶湿润了。
又等了好半天,还是没等到端午开口,宋鹤卿与那名军官也就失了耐心。军官从一排囚犯里拽出来一个中年长衫男子,推到端午的面前,同时掏出手枪上膛。
“是不是他?”枪口指着中年长衫男子的头。
军官顶着那人脑袋,紧盯端午的眼神,看了两眼后,毫不犹豫的扣下扳机。
突如其来的枪响,震得人呼吸一窒,阮安眼睁睁看着那名中年长衫男子被射中头部,鲜血淋漓的倒在端午面前。
端午惊悚而痛苦的惨叫,细瘦的胳膊被宋鹤卿攥在手里,拼命扭动,无法挣脱。军官又拽出来一个女学生,二十岁的模样,也穿着跟敏熙一样的学生装,推到端午面前,问了同样的话。
“是不是她?”
片刻,又是一声枪响,女学生也头部中弹,倒在端午面前。
华东霆有些为阮安担心,怕她接受不了这样的境况,这对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有莫大考验。就连他自己,也需要用强大的定力,才能克制住想要扣动扳机的冲动。
华东霆微微侧头,关注着阮安,只见阮安虽然全身紧绷,面色难看,但她紧紧盯着前面,只是死死咬住了嘴唇。
这个女孩,有着超出他意料之外的强大意志。
接连枪毙了两个人,军官和宋鹤卿交换了一下眼神,宋鹤卿放软声音对端午说:“何必要让这些人白白送命呢,只要你肯指认,或者带我们去你送信的地方,很多人可以不用死,你等于是在救人。用一个人,换这么多人,这笔账,你算不清楚吗?”
他们用这种极端方式摧毁少年的心理,又徐徐诱之,端午的身子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受惊,脑袋不住的抬起又低下,似乎在做某种挣扎。
这个时候,前面那一排人忽然高声喊道:“孩子,我们不怕死,死也不能当叛徒!”
端午猛然抬头,像是突然从梦魇里惊醒,眼神变得坚定而清澈。
军官模样的人啐了一口,命令押运囚车的士兵举枪瞄准,他最后回身冲着端午说:“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
端午沉默的闭上眼睛,眼泪却止不住的淌。
枪声接二连三的响起,河岸上排列的囚犯,一个个中枪,仰面跌入河中。几轮之后,河边空余风声呜咽,河水湍流。
最后,枪口顶在了端午脑门上。
阮安的身子,不受控制的动了动,她用力抓住身下的泥土与杂草,借以控制自己。
“留着他还有用。”宋鹤卿握住军官手里的枪,“他不是也学那些人硬骨头么,别的我不擅长,刑堂里那些惩治人的手段,我略通一二。三刀六洞,不值一提,有得是法子教人开口。”他觑着端午脸色,“之前没怎么动他,是看在他孤儿的份上,可怜他。既然他不识抬举,我也不用再客气。”
军官顺势收起枪:“那就看六哥本事了。之前抓的那些人,也都杀的差不多了,龙华跟枫林桥都快赶上万人坑了,共产党的地下网络,却还是没有彻底摧毁。上头逼得紧,需要我们搞到名单,找出他们的联络方式,兄弟我只能拜托六哥。毕竟华界是高爷地盘,六哥是高爷的代理人,有些事做起来,比我们军方有便利。”
宋鹤卿摆摆手:“我就是个底下办事的。华界,说到底,高爷产业众多。”
“明白。”军官道,“我们军方心里有本账,这一次工人纠察队暴动的事,绝对与高爷无关,我们也不会借此为难。只是我们必须查出来,他们的武器,到底是怎么来的。”
两个人居然在杀人场谈笑风生起来。他们说着一些场面上的话,最后宋鹤卿一只手卡着端午后脖颈,像拎一只奄奄一息的小动物,将他拎上汽车带走。另外一边,清空了的三辆囚车也原地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