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东霆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冷冷看了看那些射击的军人,牙咬的咯咯作响。
……
阮安从自己小床上彻底清醒过来,已经是两天以后。她记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的安祥里,好像后来人事不知。
这两天,她像是病了,又好像不是生病,隐约似听见总有人在旁边说话,还不少人,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一些人影在眼前来回闪现。
她看到了赵爽他们,他们只是笑着看她,不说话。
天光从老虎窗外落进来,照在她脸上,这光没有温度,无数灰尘颗粒悬浮在光里。这些灰尘平时看不到,就以为是干净的,其实它们无处不在。
阮安起身下地,打开房门,坐在外头客厅圆桌旁的丁婶见她出来,惊喜的喊李秀珠。
“小姐,小小姐醒了!真是谢天谢地!”
李秀珠房间里传出急切的脚步声,走到门口的时候,反倒放缓下来。她拉开门,看一眼阮安,淡声说:“丁婶,把炉子上煮的粥端进来吧。”
丁婶答应着去了。
阮安走到洗脸架前,上头镶着一块小镜子,她抬脸望见镜中的自己,憔悴了许多,但她还活着。
无声的洗漱完毕,就在桌前坐下,李秀珠的眼睛始终跟着她,见她坐下,走到她对面,也坐下,可她们俩谁也没开口说话。
听说阮安醒了,丁叔、老丁和大壮也都从楼底下上来,这几日局势混乱,没法出车,也不敢出去乱跑。
一上来,瞧这母女俩各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都不讲话,一时也不知道是怎样的状况,原本还有一肚子话想对阮安说,想要劝慰她,也都张不开嘴了。
丁叔心有余悸说:“小小姐醒了就好,万事不如平安。那天外头闹成那样,老丁跟大壮都出去找你,回来的时候,瞧见你一个人在弄堂外头,靠着墙,叫也没反应,真是把我们都吓死了。”
阮安没有作声,丁婶给她盛了满满一大碗白粥,搭配几样小菜,她一声不吭的吃完,把碗递给丁婶,这是还要一碗的意思。
平时阮安食量不大,从来吃饭只吃七成饱,极少见她这样,丁婶询问的看了看李秀珠,李秀珠对她一点头,丁婶就又给阮安盛了满满一碗,她又吃光了。
五斗橱上摆着一只老旧的座钟,时间显示已经下午,阮安吃完了,从衣架上摘下外套,就要出门去。
“我去杂志社了。”她说着,就往外走。
丁婶丁叔都看李秀珠,她却没阻拦,显得跟平常一样,淡淡说:“那你早点回来,我们在家等你。”
“知道了。”
她也很是寻常的应了一声,老丁立刻推了一把儿子,大壮赶紧跟出去。
“小小姐,你坐我车,我送你过去。”
阮安没有拒绝。
房间的门关上,丁婶这才对李秀珠说:“就这么让小小姐出门吗?这两天外头跟疯了一样,到处抓人,听说打死了好些人……”
李秀珠望着大门说:“拦不住的,她想做的事,打定了主意,十头牛也拉不回。如今对门的赵爽又出了那样的事……她出去走走也好。”
“可是……”丁婶还是害怕。
李秀珠叹了声气:“经过杭州那些事,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也想开了,她虽然主意大,做事还是有分寸的。已经这样了,我这个做母亲的,只能选择相信她,不会做出置我们于不顾的事情来。至少在她心里,还是有我这个姆妈的。”
阮安就站在门外,看着对面赵爽房间上了锁的门,对于母亲的话,她也听到了。
她知道这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母亲心里其实很害怕,怕她会跟赵爽一样,更怕会刺激到她。
大壮拉着她,街上商店关门,路上没什么人,连车也极少。途径文医生的诊所,大门也关了。
那天的事情,文医生应该也知道了,他或许也去了那边。但是大壮刻意绕开了青云路,他一路上也不说话,把阮安送到杂志社大门口,就准备坐在踏脚上等她。
阮安说:“别等我了,我有些事情要做,你先回去吧。”
大壮不肯。
阮安看了一眼杂志社的大门,外头并未上锁,“你待在这里反而不好,更引人注意,知道里头有人。我需要找点东西,不想被人知道。”
大壮这才离开,只要是阮安交代,他总是会听她的话,他更不想给她惹麻烦。
阮安推开大门,里头没栓上,看来有人在,她径直上了编辑楼。
楼里,社长老杜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编辑室里,两天不见,他竟衰老了一大截。
“阮安,这个时候,你怎么来了?”听到楼梯上的动静,老杜扭过脸,有些意外。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阮安发现老杜满脸泪痕。“社长,我来看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老杜眼里一片潮湿:“你是不是来收赵爽遗物的?呐、她的桌子上,东西我已经收拾好了,抽屉里还有一盒茶叶,是信阳毛尖。赵爽是信阳人,信阳你知道在哪吗?”
老社长絮絮叨叨的说话,阮安也不打断他,配合着他的话,说:“不知道。”
老杜走到赵爽桌前,“是豫南,河南的最南边,挨着荆楚。所以,那里的人,既有河南人的憨厚,也有荆楚人的头脑,做起事情独立果断,至刚也至柔。”
他接着走向另一张桌子:“这是小胡的桌子,他是湖南的。”又指旁边,“那是小孙,她是宝山的……”
老杜挨个说着,恍惚间,他们一个个出现在眼前,端着茶杯,拿着稿子,热烈的讨论,社长社长的叫他。每个人脸上都是舒展的笑颜,鲜活的,生动的。
“他们如今都没了——”老杜的语气,陡然一转,“仅仅这两天,300多人被杀,500多人被捕,还有5000多人失踪,下落不明,未卜生死。我这个社长无能,保护不了大家,更没有勇气像他们一样站出来……”
老杜背过身去擦眼泪,阮安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末了,老杜擦一把脸,对她说:“我要去给他们家里发电报,把钥匙留给你,今日过后,杂志社也要关闭了,你请自便。”
阮安说好,看着老杜步履沉重,腰背岣嵝着下去。
她独自惝恍的站在那里,少顷,老杜的声音,遽然从楼梯处传上来,打破这一片死寂——
“对他人的苦难视而不见,苦难就会蔓延,失明就会传染。眼睛失明,接着是心灵失陷,最后就是人性沦丧,唯一能拯救自己的,只有自己!受尽凌辱之后,是绝地反击!一个个微不足道的人点燃火把,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助燃!所有的人都失明,然后再复明,这是上天的惩罚,惩罚那些无视别人苦难的人!”
老杜的声音,悲怆,凄凉,起初声音并不大,后来越来越大,像一个失魂的人,突然发足狂奔,在暴风骤雨中呐喊,最后与风雨共鸣成一处,形成狂潮,拍击人心。
阮安眼睛发热,眼泪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