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伸头问道:“卦象如何?”
东锦高深莫测地瞅他一眼,道:“大凶。”
桑榆屁股还没焐热又急着站起来:“他会有危险?”
东锦眯着眼审视他,问:“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司命按着桑榆坐下,不满道:“我们要断红线,你说这些没用的干什么?”
“谁说这些没用?”东锦环视四周,示意两人靠近,压着声儿说:“凡人的命数记录在命簿上,神官也都有自己的命星。那魔头,说得好听些,是冥主,是冥府老大,与帝君平起平坐,可说到底,原就是个孤魂野鬼。他一无来处,二无归所,若给他牵的是个凡人,自有命簿可断,可难就难在这儿,偏偏你牵给他的是个神官,只能找到你的命星,将红鸾星毁了,去了七情六欲,你自此改修无情道吧。”
“不行!”司命大声反对,“命星与神官本位一体,此举极险,桑榆神力本就微薄,稍有不测,无异于自毁神元......总之就是不行!这太危险了,就没有别的解决办法吗?”
东锦哂笑一声,“有是有,神鬼都只有一世,你们双方有一个死了,自然就断了,而且断得相当干净。”
司命险些拍桌子骂人:“你胡说什么呢!”
“神君,如果我按照你说的做了,他就再也不用受红线烦扰了,对吗?”桑榆出声问道。
东锦看了桑榆一会儿。这才发现,这个小神官看起来单薄得很,一副任人欺负的样子,从来没有哪个神官像他这样窝窝囊囊的。桑榆虽语气柔和,却莫名有股倔强劲儿,说出的话足够让人深信,他下一刻便会舍弃自己。
良久,东锦喉咙动了动,终于点头:“因果了结,你们双方自然不必再有任何牵涉。”
“神君,”桑榆抬眸,眉间隐隐浮过担忧之色,他问道:“他真的会有危险吗?”
东锦沉吟不语,气氛渐有凝重之势,司命见状半真半假地捶了东锦一拳,拉起桑榆就往外走,边走边道:“什么危不危险,他连冥主的生辰八字和冥诞都不知道,算不准的,别听他瞎说啊!什么命星不命星的,我才是司命星君,他说的都不作数!”
斗转星移,不知不觉,夜已过了大半,桑榆与司命并肩走在旷野之上。司命时不时侧眸看他,几次欲言又止。从道观里出来,桑榆就一直闷闷不乐,无论怎么逗他,他都神色怏怏。
两人靠着一棵树,坐在高地草坪上,肩膀挨着肩膀,司命终于沉不住气,轻声说了声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桑榆仰头望着闪烁星空,道:“我给上天庭惹了麻烦,该道歉的人是我,这跟你没有关系。匡月,我说真的,你是我第一个朋友,你待我的好,我会一直记得。即便我修了无情道,也会一直一直,跟你做朋友。”
“什么无情不无情的,你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瓜。”司命偏头,说:“我不想你一直被蒙在鼓里,担心冥主会对你不利,才将这一切告诉你的,不是要你自取灭亡。红线断不断,于冥主而言,其实影响不大,他只是看着不顺眼罢了。可我听你的意思,你要为了他,将自己置于险境吗?”
“也不是为了他,说的好像我牺牲了什么一样。”桑榆顿住,沉默良久,才道:“明明是由于我的失误,才导致冥主受困于红线,而我却因胆小怕事躲入凡间。本以为牵的是条空线,他发发脾气,过段时间就忘了,却没想到结果竟然这样荒谬。如果我是个凡人,冥主等个百八十年,兴许就过去了,可我偏偏是个寿元极长的神官。”
“而他不止一次,在我面前提起断红线,他是真的非常非常不愿意。若我不断了红线,那他岂不是永远永远都要被我拖累......”桑榆忽然笑了,他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其实,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无论是什么样的结果,我都能接受。”
“什么样的结果都能接受吗?”想起帝君的话,司命如鲠在喉,几番思量,他望着桑榆的眼睛,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想要的你给不了,那怎么办?”
桑榆眨眨眼,“若能让他消消气,恩怨两清,从此各行其道,有何不可?”
司命语噎,良久,他问道:“你确定,他真的想断吗?”
有风吹过,桑榆抿了抿唇,苦笑一声:“冥主砸了那么多次姻缘台,怎么会不想断呢?恐怕是不知道怎么断,这才迟迟没有动作。”
“也不能吧,他知道你就是月老,也没兴师问罪,你现在还全须全尾地在这儿,是不是能说明,他对你真的挺不错的?”
“你怎么回事?”桑榆装模作样瞪了他一眼,“不是你说他喜怒无常,断了红线留条退路,怎的现在又说起他的好了?”
司命垂头丧气,别过脸去,道:“我说的是退路,你走的分明是绝路。”
“可红线掌姻缘,人家堂堂冥主,是跟帝君平起平坐的人,与我一个小小神官不清不楚的连着一条姻缘线,成何体统?我要是他,我也得生气。等我断了红线,哪日他找上门来,也算有个交代。”
明月高悬,星光闪烁,虫鸣声不断,偶见几只萤火虫飘来荡去,桑榆靠在树上,他想,司命说的对,明沧其实是个好人,才不是什么魔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