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之后,兴发城再无兵戈之祸。
酒楼里,额角带着胎记的男孩成了少年,做了跑堂的伙计,他的兄长成了掌柜。大腹便便的商贩点了一桌子鸡鸭鱼肉,几碗酒下肚就都失了分寸,吵嚷起来。
“听说了没,那个刘思简打鬼子的时候死了!”
“谁不知道啊!带一千人跟人家三千人打,不死就是神仙!”
“带一千人就敢跟人家三千人打,他以为他是楚霸王啊!”
“嗨!之前,之前有个将军,手下有三四万人,本来都打算帮他了,你猜怎的?刘思简不要!”
“怎么不要啊!”
“那将军的千金看上他了,话就撂在那儿,只要他刘思简肯娶人家,三万兵马随他差遣。”
“结果呢,刘思简口口声声说自己已有妻室,说什么都不愿再娶。”
“他几时成亲了?就算之前有个杨念深,那也只能算相好!”
“你是不知道,他当晚上就和杨念深成亲了!”
“娶、娶死人?”
“可不嘛!跟木头牌位拜了堂,还入洞房哩!”
“啧啧啧!想着都瘆得慌!”
“你说这人,咋就这么死心眼呢!那将军千金要相貌有相貌,要家世有家世,怎么就不肯娶呢!要是我,当场就答应了!”
“你说这杨念深有什么狐媚手段,人都死了,还叫刘思简这么死心塌地!”
“你们少胡说八道!杨三少是好人!”门口停着一个推着菜车的人。
商贩们见是个菜贩,登时来劲。
“你个卖菜的多什么嘴!”
“谁问你了!”
“见过金错刀的旗帜吗,知道宏声旧址在哪吗,就在这替别个喊冤!”
“给俩钱打发走得了,跟他废什么话!”
说着说着,一个酒碗就往菜贩身上摔。跑堂的小伙计一把接住酒碗,放到旁边的桌子上,转身安抚道:“卿伯,没事吧?”张卿摇摇头:“我没事,谢了啊,挽乾。”
“嘿!你个跑堂的伙计管什么闲事!”
“我管闲事?刘二少和杨三少的事,在兴发城就不是闲事!”霍挽乾拿过酒碗,“啪咔”一声摔得粉碎,“要不是刘二少和杨三少,兴发城早就完了!哪轮得到你们在这喝酒、吃肉、乱骂人!杨三少是怎么死的?是为了保住兴发,跟鬼子打仗死的!刘二少是怎么死的?是跟鬼子中尉同归于尽死的!
“什么要是你就答应了!明明是你薄情,是你见利忘义,还要笑话刘二少深情!你去答应啊,怎么不见那将军千金看上你啊!一个个都被铜臭熏了心,抽大烟抽坏了心肝!他们是打鬼子保家国的英雄,岂容你们乱嚼舌头!”
掌柜的见状赶紧把算盘放下,冲出来捂住霍挽乾的嘴,“对不住啊各位爷,孩子还小不懂事,您多担待,我替他给您赔不是,您多担待,多担待。”霍挽乾挣脱:“凭什么赔不是,我又没说错!”
商贩大怒:“你这碎小子,不要命了是吧!”
“他没说错。”一个穿白衬衫、挽着袖子中年将官走进来,腰间的枪铮亮铮亮的。光是他身后的近身警卫就有十来个。掌柜的忙献殷勤,陪着笑脸:“哟,六爷来了,您吃点什么?是七返糕啊,还是红烧鲤鱼?”
“拿一坛好酒,”杨六凌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商贩,“再拿这几只狗头当下酒菜。”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六爷,这玩笑可不兴开啊。”
商贩顿时慌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六爷,我们是正经生意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没做过,也、也没得罪您,为、为何要……”杨六靠在椅背上,慢慢擦拭着自己的朔寒天罡:“你等可知,杨念深是我什么人?”
一时无人应声。
杨六又道:“那换个问题,我姓什么,总知道吧?”商贩瑟瑟发抖:“您贵姓杨。”
“我原本不姓杨,”杨六说得很慢很缓,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这‘杨’字,是三少赏我的,还有这朔寒天罡枪,也是三少赏我的,就连这条命,都是三少赏我的。刘思简嘛,是没赏过我什么,但他是我家姑爷。”
商贩早已吓得魂飞天外,胆小的直接尿了裤子。每个人都知道,杨六爷是杀人不眨眼的混世魔王。
“正经生意人,从未伤天害理,没得罪过我,”杨六笑了笑,嘴角翘起的弧度仿佛杀人的弯刀,“刚才那几句话,很伤天,很害理,很得罪我。”他向后面的警卫使了个眼色,“办了。”
说罢,也不管商贩的哀嚎央告,直接走向小伙计,“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伙计眼里闪着光,脆生生答道:“霍挽乾!”杨六频频点头,显然对这个名字非常满意,“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好名字。”霍挽乾将嘴一咧,露出整齐的白牙:“六爷是第一个知道我名字来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