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帮他,没有人愿意跟他站在一起伸张正义。金碧辉煌的殿宇下,没有琨玉秋霜,没有冰壶秋月,只有君弱臣强、奸佞满朝、文恬武嬉、蝇营狗苟,视百姓为刍狗。
凝夜紫拂袖而去,像是夜幕降临之前最后一抹晚霞,头也不回地带走了最后一丝光亮。
刘谔只觉深陷无边黑暗,坠入无涯苦海,用尽全力挣扎也无法解脱,求援喊哑了嗓子也一无所获,任何动作都无法换来回应,绝望和无助纠缠成混沌涌入口鼻,堵在心口,溺水一般窒息。
他像是一滴落入滚油的水,竭力炸起一片翻腾油花之后,就不得不化作水汽灰飞烟灭。油花在片刻之后就会立即平息,油锅还是油锅,涟波城万千黎民还在被煎熬烹煮,无人救渡,直到化成枯骨也逃脱不得。
那头,刘璟笙刚出殿门,就听身后一声高呼,“城主执迷不悟,众臣尸位素餐,臣惟愿以死明志!”还不等她回头,就是一声闷响,随后是一片哗然。
鲜亮的红浸透月白的朝服。
刘璟笙怔住,心中唏嘘,仿佛目睹一座高山轰然崩塌,壮烈又苍凉。她也曾料到,刘谔见她摔印辞官后很可能就会死谏,但她还是这么做了。无法招入门下的孤臣,无法为己所用的利剑,陨落才他最好的归宿,死谏而亡也算是全了他的忠烈名节。
刘璟笙已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事到眼前,她的眼睛还是被那鲜亮炽热的红刺痛。
唯有史官无情,一如既往地冷静地挥笔:右扶风刘谔,触柱死谏,折颈而亡。
“城主!西海急报!”黄门官冲进大殿,根本顾不上谁死谁活,“鲛人进犯!请城主亲征驰援!”
鲛人从始至终都是涟波城挥之不去的噩梦,先国后敖霆建立雷霆司是为了对付鲛人,那一场无数人死战殉国的大战也是鲛人之祸,前两年的醉水风波还历历在目。
本来就不平静的朝堂彻底炸锅。
杨戬反倒收敛起情绪,扭头去看大殿外的刘璟笙。两人刚好对视,眼神都无比微妙,心照不宣,讳莫如深。杨戬恍然大悟,冲她点点头。
《采莲曲》要唱响了。
两刻钟之前,刘璟笙还在烟柳苑里,正准备出门。阴司龙爪花蒜头带着崔珏的亲笔信来见她,告诉她,之前商量在地府建造的烟柳苑、余家坳的分号已经落成,可以着手下一步了。
“分号的事先放一放,”刘璟笙在嵌螺钿妆奁里挑挑拣拣,最后拎出一支白玉莲花簪来,“你拿这个去见师伯,他见了东西便知分晓——让他老人家瞧一眼就成,簪子就当是我赏你的。”蒜头喜不自胜地接下簪子,谢过恩就出去了。
正逢刁遒端一碗汤药进来,他瞥见蒜头手里的簪子,“不等了?”
“嗯,不等了,”刘璟笙接过盛药的錾花金碗,热乎乎的药汁烫得她好险没拿住,腾出手来捏耳垂,“师父,下次不要金银碗,烫爪爪。”
要说这药,并不是因为刘璟笙病了才喝的。正所谓“上医治未病,中医治欲病,下医治已病”[ 《黄帝内经》有载,“上医治未病,中医治欲病,下医治已病”。后来,孙思邈在此基础上提出:“上工治未病之病,中工治欲病之病,下工治已病之病”。],刁遒见凛冬将至,生怕自家宝贝徒弟冻出好歹来,索性给她先用上药。
“知道了,下次给你换那只双层镂空白玉碗。”刁遒到窗前,叫过权璨和岳晓雾来,“不等了,办吧。”权岳二人朗声应是,脚下生风地跑走。
他回头看着给汤药扇凉的宝贝徒弟,突然发问:“为何不等了?无论研学或是监禁,你都可以装病不去,可以回避,为何还要大动干戈?”
“连无忧懦弱无能、摇摆不定,还留他作甚?而且封神榜开榜在即,刻不容缓,不能再等了,”刘璟笙放下药碗,“我需要繁荣昌盛的涟波城做我的后盾,要是真的按沈惊月那一套折腾,法令不明,随心所欲,只怕积弊成灾、积重难返,最后成黍离之悲。”
刁遒又问:“你想要的,只是后盾?”
刘璟笙若有所思,忽的劈手抄起药碗,一饮而尽,“是公正,那些书生和官员,他们没有参与春宫图一事,为何就活该牵累连坐?那些禁军,只是规规矩矩执行上命,为何就活该一百军棍?我不服。我是可以回避,但他们回避不掉。没有人就活该受无妄之灾,蒙不白之冤。
“这件事,如果我不做,就没人做了。”
少年傲气与英雄豪气交织,直冲斗牛,锐气逼人,粼粼如剑,锋芒毕露。
刁遒把擦嘴的帕子递过去,然后拍拍她的肩,“想做就去做。”
刘璟笙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银牙,她才不管什么笑不露齿,“师父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