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都不曾过问这些事,这个纪氏问些什么?我跟你很熟吗?一上来就问我怎么规划私生活?
纪氏还是笑,丝毫看不出蓝色花脸面具下隐藏的愠火,甚至还凑近了些,“怎的无关?你我同为女人!女人一辈子只两件大事,一则嫁人,二则生子,你说将出来,我这一把年纪,也好替你参谋参谋。瞧你衣饰华贵,也该是官家小姐,还没睡过男人吧?要不我给你说说?”
刘璟笙往后退了两步,在袖中攥紧拳头,骨节响似爆豆,“夫子慎言,文渊阁圣地素来是谈经论理之所在,不宜妄论他事。夫子若是想讲三书六礼、载弄之璋,大可直说。”
她感觉自己的忍耐能力被强行升华了好几个档次。要是不在这文渊阁的殿内,纪氏连见她的资格都没有。
“屁!讲什么三书六礼,那些又老又臭的蠢玩意也需讲?”纪氏转头走回台上,边走边大幅度扭着腰肢,满头珠翠碰撞响得令人心烦,站定之后继续口水乱飞地大放厥词,不说三书六礼的礼仪之事,也不说旁的与礼仪相关的事宜,只是没完没了地说那些她自以为是真理的糟粕,“一看就知道,你这样的,以后最多嫁个七品小官,就算侥幸嫁得好,那男人也要因为你被贬,估摸着是嫁不出去了……各位,以后可不能娶如此女子过门,若要飞黄腾达,还得是睡几个豪门贵女……”
刘璟笙深吸一口气,从袖子摸出一只锦囊。
这是她临行时候,师父给的。师父说,若是听得烦了,就打开它。
师父早就料到了。
也对,她小时候听的都是师父那些妙趣横生又深蕴哲理的讲述,现在要听这些味同嚼蜡的授课,自然是听不下去的,就像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受不得吃糠咽菜一样。说是味同嚼蜡还抬举纪氏了,该是吞了颗苍蝇相仿。
她在案几底下扯开锦囊,发现里头是两团用药汁浸染过的棉花,还有一小卷白帛。
白帛上是刁遒的字迹,工整硬朗: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亦为净。
刘璟笙默默地把棉花团塞进耳朵眼里,然后抬头目光炯炯地盯着纪氏,好像听得投入,偶尔还点点头,其实脑子在神游:
门口的箱子里想必是动过手脚的,甲等的是仕家子弟,那么乙等就是农与工,丙等就是商。这会是谁的手笔?太常薛子元兼管陵县行政、统辖博士太学,他一贯矜骄,仗着自己翻过几卷书就看不起农工商,尤其是商,如此严密的等级划分想必是是出自他手。
至于这个油头粉面的纪氏,应该也是他看在鸿胪卿宋书衣面子上放进来的……等等,他既然看不起商,就肯定更看不起娼,怎么还把身为烟柳苑之主的我放进甲等了?
她正魂绕江河十万重,猛听得一声雄浑有力、振聋发聩的暴喝:
“你这披发左衽、不识廉耻之人!休要误人子弟!”
刘璟笙受惊一怔,甩眼观瞧,原来是右扶风刘谔。
要说这刘谔,也就是前几年竹帛宴赛诗才踏入的官场,受邀时也不曾走哪位大员的门路,而是靠自己的贤名拿到的请柬,赛诗之时位列三甲,又因名声清正,故而受封右扶风,官阶几乎仅次于丞相白璃,此时正值而立之年,之前几次直言进谏也搏了些政绩,本该是意气风发、志得意满,只可惜是个不偏不倚的孤臣。
“秽语污言!败坏纲常!罔顾人伦!若是教坏了涟波城来日栋梁,你纵万死也难谢天下!”刘谔浓眉倒竖,声色俱厉,“现在就从文渊阁里出去!莫污了我书生芒寒色正之地!”
纪氏尴尬地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哎呦!瞧瞧这是谁来了?原来是右扶风刘大人呐!大人有话好说,何必动怒呢?您觉着有哪里讲的不妥,只管指点就是,小妇人也不敢驳您不是……”
刘谔指着门外,“住口!休要多言,我让你出去!现在就给我出去!”
右扶风本不涉泽贤堂事务,可他偏偏就出现在这里。来的还不止刘谔一人,他身后还有十数名官阶不一的文官,看着就像组队来巡检考察的。
涉世未深的学生们怎会见过如此场面,个个如秋蝉默然、秋叶瑟缩,唯有刘璟笙泰然自若,嘴角带着淡淡地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