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驾轻功跑到烟柳苑门前,整个苑儿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近旁的屋顶树杈上都全是人。刘璟笙断喝一声:“烟柳苑主珏千夜在此,烦请诸位让路!”
“珏千夜回来了!”
“出这么大的事,她能不回?”
“珏千夜一来,她再想抓人,可就难了!”
“哎呀呀,这可是出大戏!”
人群吵吵嚷嚷地让开一条道。
杨戬同她一起往里走,低声道:“厉害呀,小豆子。”刘璟笙收了收戾气,“进自家门,自然理直气壮。”
正堂上,岳晓雾脚边放着他的擂鼓瓮金锤,铜墙铁壁般立着。沈隐之气焰嚣张,双手环抱胸前。槐花和夭桃被她带来的衙役摁跪在地上。
剑拔弩张。
“尔是何人?因何在我烟柳苑造次?”刘璟笙从外面进来。只要进了正堂,她就是用微笑掩盖一切的珏苑主。尽管这话里字字如刀,脸上也挂着微笑。杨戬在一旁搭腔:“寻衅滋事者,按律当拘留三日,另处罚金,这位姑娘,你最好解释清楚。”岳晓雾也学着沈隐之双手环抱胸前,腰杆子更硬了。
“我乃丞相司直沈隐之,”她向丞相府的方向拱手,“奉我家白丞相之命,特来此缉拿通敌叛国之贼——你,便是那小虔婆珏千夜了?”
刘璟笙将左手往身后一背,“在下正是珏千夜——白丞相果真洪福齐天,竟然得了个姓沈的属官。”她将“属官”二字咬的极重,嘲讽之意溢于言表,左掌攥拳攥得极狠。
沈隐之暗咬后槽牙:“你苑中香娘通敌叛国,必是有你授意——来啊!将这主犯拿下!”一众衙役手持挠钩套索,一拥而上。
“休伤我主!”岳晓雾提起双锤,挡在刘璟笙面前。
“我看谁敢!”杨戬怒喝,掣出玉雪银龙枪,枪纂击地,将之立在身侧。
一班衙役哪一个不怕云雷狴犴?
在涟波城里,凡与官字沾边,必有脏事,财帛、田地之类都算是收敛的了,有一两条人命也是不足为奇的。这些衙役自然也不例外,谁都怕被杨校尉查出一件两件的,请进八卦狱里一住,不死也得扒层皮。因此,个个面面相觑,不敢进前。
“想干什么!要拒捕吗?!”沈隐之夺过一个衙役的铁链,就要亲自动手。
“抓凶缉拿之事,何须有劳沈司直?”卫家全领着上百军卒踏进正堂。军卒们左右包抄,把沈隐之等众围定。卫家全走近杨戬:“校尉恕罪,属下来迟。”
杨戬紧盯着包围圈中的沈隐之:“为何是你来?今日当指值千长在何处?”卫家全低声道:“当执千长不愿来趟这浑水,与属下争执不下,被属下打晕,绑在公堂的柱子上。”
“做什么?做什么?官商勾结相护,造反吗?”沈隐之见他们人多势众,便知再难抓人,只怕自己也难全身而退。
“抓凶缉拿本是雷霆司职分,何来勾结相护?”刘璟笙从岳晓雾身后转出来,“沈司直说我家香娘叛国通敌,敢问证据何在?”
“证据?”沈隐之底气十足地拍了拍手。一个捧着托盘的衙役走上前来,托盘里是一粉一黄两只荷包。荷包上钉了宝石之类的东西,闪闪发亮。沈隐之拈起一只荷包:“这是她二人随身之物,上面钉的正是鲛人的鳞片。若非与鲛人有染,又何来的鳞片?这难道不是通敌叛国之罪?”
刘璟笙睨着那两个荷包上闪亮晶晶的东西,的确是鲛人的鳞片。她轻轻抽了一口气,走到槐花和夭桃身边,略俯下身:“这些鳞片,你二人从何得来?”
夭桃往前跪爬几步,双手抱住刘璟笙的腿,涕泗横流,脸上的脂粉被冲出一道一道的痕迹:“这些都是我们在天字一号房里捡的!是捡的!奴根本没有见过什么鲛人啊!苑主!奴真的没有通敌!苑主救救奴啊!”刘璟笙安抚似地拍拍她的手背,又望向槐花:“是捡的?”槐花木然点头,随即又捣蒜一般急急点头。
刘璟笙站直身子,目光触及沈隐之时瞬间结冰:“我烟柳苑有行商的规矩,主不问客事,无论天字一号房里的客人是否与鲛人有染,我家香娘皆不知情,不过误拾鲛鳞,怎定通敌之罪?军师府如此失察,也敢查案拿人?”沈隐之也不甘示弱,针锋相对道:“你这‘商’字底下有个口,如何说来便如何有,你红嘴白牙一碰,通敌就成误拾了?”
刘璟笙往前几步,像一头猛虎缓缓靠近猎物:“若她二人当真有与鲛人暗通款曲的本事,又岂会随身携带鲛鳞,如此轻而易举的让沈司直抓住把柄?”沈隐之未退半步:“她们自然没有这本事,但你有,她们不过是你保全自己的牺牲品。”
刘璟笙冷笑,春风剑铮然出鞘,倒扎在地上:“我与杨校尉同往西海,共擒鲛人,剑上尚存鲛人血腥气,沈司直不妨亲自嗅上一嗅?我若是通敌叛国之贼,那死在我剑下的数百鲛人岂非有天大冤屈?”
春风剑上残留着未洗尽的鲛人血,此刻早已干涸,散发出阵阵奇怪的味道。周遭的人都闻了个真切。
“倒是你,沈司直,”杨戬发现了她根本性的破绽,“鲛人一直由雷霆司看押,一入城就进了八卦狱,你如何见过鲛人?又如何识得鲛鳞?而且擒拿缉凶是雷霆司之职分,何时轮到丞相司直一介佐文官来管?”
丞相司直,掌佐丞相举不法。她今日所谓是明显的越权。
沈隐之自知理亏,索性当没听见前半截,从怀中拿出一卷丝帛:“我奉丞相手令前来,如何缉拿不得?”
刘璟笙莞尔,取出一卷羊皮递给岳晓雾,然后坐到了正堂上那个属于她的主座上,“晓雾,念吧。”
岳晓雾装模作样的地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城主手谕,着烟柳苑主珏千夜为特遣密使,彻查鲛人一案,凡见手谕,如亲见孤,各部各署,听奉调遣,若有抗命,立斩不赦。”读罢,他还举着羊皮绕场转了一圈,叫所有人都看清楚那上头的朱漆大印。
刘璟笙笑着看沈隐之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现在事态未明,还请沈司直打道回府。”沈隐之还欲争辩,杨戬抢白道:“沈司直再不走,就是违抗特使之命了。”沈隐之狠狠地剜了他们一眼,转身要走。
“东西留下。”刘璟笙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吃。
沈隐之抚过刀柄:“如果我说不,则如何?”
刘璟笙的脸庞倒映在尚扎在地上的春风剑的剑面上,还是笑意:“你想如何便如何。”
要打就陪你打,又不是打不过。就是真动起手来,后果就不仅仅是挨一顿揍这么简单了。
岳晓雾抓住衙役手中的托盘,来回拉扯几下,那托盘终被岳晓雾夺下。
拿来吧你!
他得了东西,装腔拿调地对那衙役道:“兄台,咱们都是出来混饭的,莫要太较真,若混了饭却没命吃,可就不妙了。”
“珏千夜!你休要欺人太甚!”沈隐之抽刀出鞘。
刘璟笙放下茶杯:“你休要得寸进尺。城主手谕在此,若有抗命,立斩不赦。看在白丞相的面子上,我不与你为难,沈司直,请回吧。”
沈隐之别开脸,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忍再忍,最终收刀回鞘,心不甘情不愿地带着众衙役走了。
围观的人群逐渐散去。
刘璟笙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拔起春风剑收入鞘中,正看到夭桃扶着槐花站起。
槐花双腿发颤,险些没站住。
“你的腿怎么了?”
槐花支吾道:“方才……方才跪久了……腿……有些麻……”
夭桃急道:“苑主,奴真没有通敌!”“我知道,此事定会查清,”刘璟笙挥挥手,那是一个手心向内的手势,“你二人先下去吧。”
“等等,”槐花道,“苑主,上次那件外袍,奴已经洗干净了,放在梧桐楼的案几上。”“知道了,你去吧。”刘璟笙此刻哪有心思管那件衣裳。二人诺诺称是,垂首退下。
杨戬收了玉雪银龙枪:“老卫,你带人出去看看,若沈隐之当真走了,你就收队回去。”卫家全应声诺,领着军卒出去了。
刘璟笙朝杨戬使了个眼色。杨戬便知她有话要说,道:“去梧桐楼凉亭?”刘璟笙也知他格外喜欢那亭子,欣然应允。二人在前头走,岳晓雾捧着盛有“证物”的托盘在后头跟,他是真不知道该拿这两个荷包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