饱餐战饭之后,三千军伍押解五百鲛人班师回城,一行走至距涟波城唯剩五十里处才稍做休息。正值七月炎天,山景明丽:
涧泉似流翠,山花如凝火,草蓬若青烟。苍松华盖,修竹绿云。泉下锦鳞戏汀兰,丛间粉蝶逗香蕊,梢上喜鹊觅新果。泉声击金敲玉,鸟声娇啼细语。当真欲界仙都,恍若蓬莱瑶台。正合儿郎似鹘狂,笑意掩去泉鸟声。
穆竹露把水囊浸入水中盛水,盯着“咕嘟嘟”冒出的泡泡出神。突然,一颗石子砸进面前的溪水里,溅起一朵硕大的水花,打湿了她的面门和鬓发。一转眸,她就看见凌冽顶着一脸贱兮兮的贱笑,头顶上翘起两根呆毛,像只傻狗一样望着自己。
“找死!”凌烈的笑意还来不及散去,就被穆竹露摁进了水里。
卫清平急得在原地转圈:“校尉!校尉!你快帮阿烈!”
“我哪敢?若是帮他,我和他一起挨揍。”杨戬摘下一朵赤红如火的小花,递给含笑看戏的刘璟笙。“这赤色生得好生周正。”刘璟笙转动花茎,花瓣飞速旋转,宛如一簇跳动的火焰。
“有蛇!白蛇!”军卒们嚷起来。小溪对岸一株大树的枝杈上盘着一条小臂粗细的白蛇,其白如练,莹莹放光,正“嘶嘶”的吐着鲜红的信子,小指大小的毒牙隐约可见。
刘璟笙眉头微低,手扶剑柄往后退了两步。杨戬立即高声道:“休再张望!所有人立即上岸!”
“那棵树……在枯萎!”卫清平惊呼。被白蛇缠绕的大树正在一点一点失去生机,叶片由绿转黄,树皮卷曲剥落,与周遭苍翠格格不入。
杨戬再次喝道:“撤军!”
一股寒风从天而降,吹得人身心俱颤。枯树上的叶片全部掉落,飞沙走石迷人二目。
待其他人再定睛看时,杨戬和刘璟笙都不见了人影。
凌烈揉了揉眼睛:“就这点风,还把两个活人刮走了?”
众军卒见丢了校尉,一时慌乱,乱哄哄地爬上岸去找自己的马匹。
“不要乱!”穆竹露怒吼一声。杨戬不在,她便是主心骨、领头羊,必须挑起大梁。“凌烈,你和卫清平带两千五百人押解鲛人回城,交于太尉处置,留五百人给我,我去找校尉。”
凌烈想同她一起留下,但事态紧急,由不得他反驳,只得应是。
刘璟笙立在原地,一动未动,但所处之地已随风而变,季节颠倒,物候逆转,七月降雪,天时异常:
乾坤失色,青赤皆消。天裹素,地装缟。风吼似异兽,雪落若鹅毛。初起时,琼花盐粒;次后来,碎玉柳绵。溪中清泉成冰,山间绿草如银。灵活鱼尾甩波难,宛转鹊喉出声哑。皓鹤竟失形,白兔也无影。诚可谓“战退玉龙三百万,残鳞败甲满天飞”。又是荒山茫茫,孤身零零,若换寻常闺中女,岂不面如菜色泪如雨?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啊,”刘璟笙少见地露出轻蔑和傲慢,“风雪千山阵,真不怕我放一把煮海大火,把你这千山全烧成石灰!”
她是极不喜欢雪的。或许有人看来银装素裹的世界异常圣洁纯净,但她看来这连天彻地的白,就像给人哭丧一般。她尤其不喜欢看在雪里被压弯的竹子,像是骄傲的骨头一寸一寸的向世俗妥协。
一阵旋风袭来,将她手中红花卷去。
“你还我花!还我!”刘璟笙叫着去追,却吃了一嘴雪。待她吐干净嘴里的雪时,红花早已无影无踪。“这一星半点的赤色也嫌扎眼?”刘璟笙心起愠意,言语中更显锋芒,“花红易逝,火红难熄,日后非把你那招子扎瞎不可!瞎了招子可要小心,一步踏进火里可是要灰飞烟灭的!放心,本姑娘一定给你烧匀烧透了,保证风吹就散、水泡即溶!”
她一骂完,风雪更紧更密。
刘璟笙得意一笑,抬起左手,掌心中梭形咒印亮起红光,“这点赤色,你可还抹得去啊?”
涟波城中烟柳苑内,仍是金盏玉箸交错。
刁遒感到翅上羽毛飘动有些异常,抬头一望苍穹,放下了刚拿起的象牙宝箸。权、岳二人见他放箸,也不敢再拿,就算案上珍馐美馔勾得人馋虫直动。
权璨伸出手接住几粒碎雪:“下雪了?”岳晓雾也接下几粒雪:“现在不是七月吗?”
刁遒从怀中拿出一卷羊皮,再次确认传讯之后,问道:“几时了?”权璨看了眼香支:“午时二刻。”刁遒眉头蹙起,脸上刀疤愈发神似狰狞的毒蛇。
欧冶府内,铜香炉中升起袅娜的轻烟,欧冶晨本是没有香炉这种“文人玩意儿”的。至于这只香炉,则是轩辕衢来了之后,小厮从轩辕染坊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