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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二章 第四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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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倚着门框,嘴里嚼着酥饼,目送杨戬穿过风雨廊桥,走进雷霆司。直到那点琉璃蓝彻底消失,她才恋恋不舍地转回苑里。

离梧桐楼最近的小楼唤作“鲲鹏斗阙”,是刁遒的住所。刘璟笙行至门前,听见小楼中有琴声传来,不敢贸然推门进入,就捧着半盘酥饼在门外站着,却是不继续吃了。

听得懂刁遒的琴的人不多,他的宝贝徒弟可以算一个。

初起时,清越激昂,鲜衣怒马纵横天地;次后来,兵戈铮然,肃杀秋风席卷乾坤;到最后,冰泉冷涩,白龙鱼服遁形深渊。愈奏愈悲,哀而不伤。

“进来。”一曲毕,刁遒在里面叫她。刘璟笙深吸一口气,收拾心绪,推门而入。刁遒坐在琴案之后,侧手坐的是腰悬葫芦的陆压。

“师父,陆先生。”她不敢把酥饼放到琴案上,依旧抱着。师父的琴案上只能有琴。“何事?”刁遒示意她把东西放到旁边。“师父明知故问。”刘璟笙走到放下酥饼。陆压笑问:“你怎知你师父是明知故问?”刘璟笙眨眨眼,“我师父有通天本事,能未卜先知。”陆压拂须大笑,“好你个小豆子!”

她这一句话,既掩盖了烟柳苑灵通的消息网,又无形间把刁遒抬高了一截。在涟波城这种金仙妖怪混杂的地方,几乎是个会喘气的就会点占卜打卦。刁遒很不屑于这种人人都会的伎俩,故而织起一张庞大而精巧的消息网,把涟波城方圆百里都罩在其中。

“未卜先知”四字,极其对症地讨到了刁遒的欢心。

刁遒沉静的面色中透出隐隐约约的笑意:“午膳时同他们谈了许久,有何斩获?”刘璟笙从旁边的八宝槅中取出一把银质的镊子和一把大梳子:“推演出一种可能,可称周全。”陆压忙问:“哪种可能?”

刘璟笙走到刁遒身后,用镊子给他夹碎羽管[类似于掐羽管,鸟类饲养中的一种护理行为,指通过轻掐羽毛根部空心的羽管(即羽毛生长初期的角质鞘),达到?清除寄生虫?、?辅助换羽的目的。]:“那天夜里我遇到的鲛人在江水里动了手脚,让江水变得像鲛人血一样令人上瘾,进而引起部分百姓饮水过当,酿成醉水,然后在我苑中香厅高价售卖依赖性药物,而今日闹事的人正是鲛人爪牙,得了报酬,大肆挥霍。”

“你怎么看?”刁遒抻了抻翅膀。

“堪称周全,既可以把近来所有异常联系在一起,也可以充分解释所有细节和动机,甚至提到雷霆司是关节所在,需严加防守,但是——”刘璟笙拍掉羽管碎渣,“这只是众多可能中的一种,还属于捕风捉影、凭心武断的那一类。”

刁遒侧头看她:“不相信他们?”

“我也想信,但我不敢,师父名我璟笙,谐音谨慎,我又岂敢负师父期许?”她放下镊子,用梳子顺毛梳理,“那天夜里,我们只是在昏暗月光下看了一眼,杨戬一说,凌烈信手一画,便拍板说是鲛人,着实武断。先不论长尾巴的东西本来就不少,还存在奸猾之徒假借鲛人之名的可能。此事疑云甚密,不宜轻举妄动。”

陆压给自己倒了杯茶,“不轻举妄动又该如何?”

刘璟笙把方才对杨戬说的那番处置又说了一遍,“借新规立我之威,本就是我要做的事。至于香厅里频繁的巨额交易确实有必要一查,若有万一,也好早做打算,避免惹上不必要的是非。”

刁遒点头:“可行。”

“师父,你掉毛了。”刘璟笙梳落几根羽毛,举在他面前。“不怪,跟你每天都会掉头发一样。”刁遒接过羽毛。“我才没有掉头发!”刘璟笙鼓起腮帮子,像只气呼呼的河豚。陆压在旁使劲憋笑,双肩直抖。

“主子!主子!”权璨飞奔而至,扶着门槛直喘粗气,“主子,许许许许许许许嫚来了!刘璟笙手中的动作一顿:“她来作甚?”权璨抹一把汗:“来看病,所有的医师都看过了,就是不知该开什么药!”

刘璟笙眉头微重,下意识低头看刁遒:“师父——”“你才是苑主,”刁遒接过她手中的梳子,“去吧。”“是。”刘璟笙正正衣襟,跟着权璨出去了。

“这玲珑豆儿,”陆压拿了一块酥饼,“随机应变,将计就计,勇而不莽,只怕太湖石都不及她剔透。”刁遒脸上又透出笑意,可又立即消失了,眸光冰冷。陆压把送到嘴边的酥饼放回盏内:“还你,还你,你宝贝徒弟拿给你的,我不吃行了吧!”

刚吃过午饭的时间本不属于喧嚣,在医堂里闹哄哄的,比赶集还吵,可细听来却只有一个人趾高气扬的声音:“这点小病都看不了!你们干什么吃的!甚烟柳苑四绝!还把‘郎中’放在头里,羞也不羞!读过那么多医书都喂狗了是吧!”

“是梁择吧?”刘璟笙心里升起一股烟气,“腾”地直冲脑门,又被她生生压下。权璨冷哼道:“是,医堂都被吼得抬起来了。”刘璟笙阴阳怪气道:“人家娶了许嫚,比天王老子还大。”权璨跟着她阴阳怪气,“一虎三狼,称霸称王,谁让许家是那‘一虎’呢!”

岳晓雾黑着脸站在医堂外,见刘璟笙过来,拱手问了个安。权璨急道:“你怎的到外头来了,里头没人管事?”岳晓雾双手抱胸:“我要是进去了,那姓梁的早被我一锤砸死,万朵桃花齐放。”刘璟笙要的正是他这股蛮劲,“跟我进来。”

医堂里乌泱泱的一大群人。许嫚躺在病床上,已经陷入半昏迷。许家大管事费重光忧心忡忡地站在病床边。梁择指着一众医师破口大骂。众医师见苑主来了,如见救星,纷纷问安。

刘璟笙挥手示意他们都出去,再次拿出那种温和的微笑:“梁爷稍安勿躁,且容在下看诊。”梁择的眼神在她身上乱飘,先是脸颊,再是脖颈,最后是腰,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边往一旁移步边道:“要是连你都无计可施,那烟柳苑的医堂真可以关门了。”

刘璟笙似不经意地横了他一眼,走到许嫚的病床边。

她第一眼就觉得许嫚的年纪不比自己大多少。再看第二眼时,就觉得许嫚像昆仑山巅经年不化的一抔雪,高贵中带着清冽孤傲,跟连澈那种宫禁内苑太液池里白莲般的娇贵不同。

尽管她浑身发抖,浅云色的衣裙被冷汗粘在身上,但那种由实力支撑出来的高傲气息犹在,双眼紧闭,银牙紧咬,仍不肯漏出一声呻吟。

刘璟笙的指尖轻轻搭上许嫚的手腕,刚一触及,她就猛地挣动一下,将手腕抽走,紧紧护在胸前。刘璟笙无奈,转眸看向了费重光。

虽然从名义上而言,梁择才是许嫚的丈夫,但她看的还是许家大总管费重光。

费重光向她低头致歉,然后屈膝跪在许嫚床边,低声安抚了几句。许嫚这才伸出手让她诊脉。

诊罢脉,刘璟笙向费重光询问病情。费重光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本羊皮册子翻开,那上头是详细的记录:“前日辰时初刻,大奶奶说腹中不适,只当是夜里贪凉,受了寒气,喝了些热汤,也见好转。昨日酉时忽而腹痛,戌时三刻腹泻。今日卯时用罢早饭,卯时二刻恶心呕吐,午时四刻开始浑身发抖,忽冷忽热,冷汗不断,人也浑浑噩噩的。”

刘璟笙暗自感叹:这写的比我们的病例还认真。

“还有得治吗?”梁择对她的否定答案的期待几乎写在脸上。他的期待不难理解,作为“一虎三狼”中的“一虎”,许家有万贯家财,如林商铺,只由许嫚一人打理,既无长辈,又无兄弟,还无子侄。只要许嫚一死,许家大权必然是他这个合法丈夫的囊中之物。

费重光的手在背后紧握成拳,虽然隐蔽,但还是被刘璟笙发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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