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立威风正本清源觅端倪抽丝剥茧
“听说了吗?烟柳苑的新苑主是个小丫头片子,那可叫一个太岁减着,比我家少爷还小!”一个小厮抱着一缸含苞欲放的荷花,迈过欧冶府的门槛。
抬着箱子的小厮接过话茬:“何止听说!我见过一回,太岁减着却不是空子,得了大印不干旁的,先改苑规,明令‘香娘侍香不侍人,违者逐出烟柳苑,永不录用,不得赦免’,听听,小小一个丫头凶得好比老虎!”
“雷霆司那个新上任的杨校尉也凶,那回许家的人强占民田,被杨校尉撞见了,那一通板子,好打哟!屁股都烂了,一块好肉没有!”扛着案几的小厮放下案几,抹了把汗,“进雷霆司就半个时辰,那家伙居然把之前贪没的田地全吐出来了,那地契都是穆千长带人去还的,家家都走到,谁家的地都不少一分一厘!”
抱着竹简的小厮轻哼:“也就是许家的人,换余家坳、烟柳苑的人,你看他撞不撞得上。”
“小子,慎言,”小厮头目拍拍他,“自己手里捧的是哪家饭碗,看仔细了。”
那小厮低头不语,抱着竹简走远了。
欧冶晨看向窗外,数了数院里堆积成山的物件,低声嘟囔,“不愧是‘一虎三狼,称霸称王’,平日里用的玩意儿就五花八门。”她为留轩辕衢在她府上养伤,叫轩辕染坊的小厮把人家的日用品都给搬来了。
骨伤医师一手拿着绷带,一手拿着木板,旁边还跟着两个手忙脚乱的小学徒,正在轩辕衢包扎,“少爷,您这伤动了骨,不宜挪动,得百天之后方能痊愈。”
“嘶——”医师紧了紧绷带,轩辕衢倒吸一口凉气,吓得医师赶紧松开些。
欧冶晨还未数完,索性不数了,走过来问他:“很疼?”。
轩辕衢眼眶微红,桃花眼中蓄着两汪晶莹,欲落不落,嘴上却道:“没事,不疼。”
堂堂轩辕染坊的主人,怎么可以在人家姑娘家面前喊疼?
欧冶晨似笑似叹地哼了一声,转身出去了。轩辕衢不解地眨眨桃花眼,鸦羽般的睫毛忽闪忽闪的。
“喏,吃点甜就不疼了,”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略带薄茧的指尖在他唇上碰了一下,欧冶晨把满满一盏蜜饯塞进他怀里,“都是你的,慢慢吃。”
轩辕衢被迫含着蜜饯,不便言语,冲她点点头表示感激,两只顾盼生辉的桃花眼带出些笑意。
欧冶晨耳尖一红,别开脸去同那两个小学徒讲话:“你们拜首席骨伤医师门下,如此随师父出一次诊,能得几多诊金?”
其中一个学徒道:“轩辕少爷与我家苑主交厚,小的怎敢索要诊金?”
欧冶晨碰了个软钉子,又问:“听说你家珏苑主改了苑规,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另一个学徒将多余的绷带缠成一团,“苑主只改了一条,香娘侍香不侍人,再有做腌臜事的,严惩不贷。”
欧冶晨笑了笑:“这倒是新鲜,香娘侍香不侍人。”
“少爷,我家苑主让小的捎话来,”医师收拾好箱箧,“近日病患众多,无暇再来探望,还请少爷见谅。”
轩辕衢搂着那一盏蜜饯,莞尔道:“无妨,替我转告她,等她得闲再来不迟。”
“小人回去一定转告我家苑主,”医师招呼两个学徒拱手作别,“不扰少爷养伤,小的告退。”
待三人走了,欧冶晨往他旁边一坐:“你和珏千夜相熟?”
轩辕衢当即听出她言外有几分醋意,刚要解释:“我们——”
“罢了,你不说我也猜得到,”欧冶晨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虎三狼,称霸称王,轩辕染坊和烟柳苑都在三狼之列,你们怎会不相熟?”
“我与她确实相熟,时常一起出城狩猎,待我伤愈,可邀你同往。”轩辕衢把那一盏蜜饯递过去,示意她吃。
欧冶晨捏了一颗蜜饯丢进嘴里,真把他的客套当了邀约,含含糊糊道:“那我要去,你不准反悔。”
烟柳苑的香厅比以往冷清了许多,只剩两个香娘在案几前忙碌。
槐花用精巧的小银秤称着香粉:“论生意还得是烟柳苑,如今这般冷清日子,还天天有客。”
夭桃把称好的香粉混到一起:“客谈的还是大生意,往来都是成箱成篓的金饼。”
槐花收起秤,开始整理各色罐子:“也不知客做的是甚生意,竟有如此多的金饼。”
夭桃把调匀的香粉装罐:“若想知道也不难,待客下回来时,你往那门缝上一扒,不就知道了?”
“客做的是甚生意,与尔等何干?”不知何时,一袭凝夜紫已立于案前,面含愠色。
二人惊惶,夭桃手上的香匙掉在案几上,槐花更甚,直接打翻了好几罐香粉,弄得自己满头满脸都是粉末,很是狼狈。夭桃赶紧拽着槐花一并跪下:“奴已知错,还请苑主责罚。”槐花磕磕绊绊地跟嘴:“还请……还请苑主责罚。”
刘璟笙叹了口气,敛去怒色,“罢了,你二人将此收拾干净即可,打翻的香粉也不必赔了,左右近日清冷,香粉久放也用不得了。”
“谢苑主体恤!”夭桃赶紧应声,见槐花一味发抖不语,偷偷扯扯她的衣袖。槐花像只受惊的小兽,把头埋得更低:“谢苑主体恤。”
刘璟笙摆摆手:“起来吧,去把自己收拾干净,莫再非议客的事,守好自己的本分。”
夭桃附和:“苑主说的是,奴谨遵苑主教诲。”槐花似学精了,赶紧跟道:“奴谨遵苑主教诲。”
“庸医!庸医误人!我儿吃了药,只好得几天,今儿个又复发了,比之前还严重!退我药钱!”医堂里传来尖利的妇人叫喊。
“你二人好生做事。”刘璟笙闻声微蹙眉头,交代一句,转身下楼。
医堂正当中,衣着光鲜的妇人还在骂,边骂边捶胸顿足,她每动一下,脸上用来遮盖皱纹的脂粉就掉一层,头上珠翠流苏跟着抖一下。妇人身侧的青年人虚弱无力,由两个小厮搀扶着。面对病情反复的病人,医师面露土色,任由妇人指着骂。
“医堂重地,不可喧哗,客有何事,可同我说。”刘璟笙挡在医师面前,眸生寒意。
妇人轻蔑的目光在她身上飘来飘去:“你是哪一个,同你说有用?”
此时,医堂里里外外的看客都围了过来。
“烟柳苑主,珏千夜。”刘璟笙沉声缓言,厚重的凝夜紫掩去了眉眼间的稚气,一束阳光打在她发间的妖紫翡翠祥云簪上,流光溢彩,闪出的光冷森森的,反倒不像是翡翠,而像是刀剑雪刃。
妇人的嚣张气焰消散大半,往后退了两步。
围观众人议论纷纷:“她就是珏千夜?”
“年纪好小啊!”
“她姓珏,是只玉怪,看着十几次模样,其实早几千岁了!”
“若是玉怪,也就是三百六十五年才长一岁,那也没多大嘛!”
“太岁减着却厉害着咧!”
刘璟笙充耳不闻,对妇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旁人还需就医,还请客移步详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