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回忆卢月梨都会觉得羞耻,觉得自己真像个不要脸的无赖。李婉清的眼神太过诧异,脑海中的回忆明明并不清晰了,可每一次还是会直直刺进她的心脏。
妈妈肯定讨厌她,肯定讨厌她。脑子里不断重复循环这个念头。
但那又怎么样?重来多少次她也不会后悔。
卢月梨为了活着有学上已经很累了,所以没空再去想别人是喜欢她还是讨厌她。
任何事都不算什么,活命要紧。
李婉清结婚时,奶奶给她说,等生了儿子就把钱拿出来给她们买房,结果她一出生是个女的。
房子票子都落空了,她妈从这一刻,就注定不会喜欢她。
虽然卢月梨觉得李婉清估计是被框了,奶奶到死都没拿出来她说的房子票子,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那笔钱。
虽然李婉清不喜欢她,但小卢月梨和她妈相处时,总是不自觉的讨好她。妈妈的身上是香香的,如果愿意抱一下她,那真的太幸福了。
事实上,不管怎么讨好李婉清,她都不愿意抱她一下,这是卢月梨很小就知道的事,却还是讨好了很久,连带着讨好任何一个她遇到的人。
后面她终于不再讨好,是在李婉清走后的某一天,她终于发现费劲讨人喜欢不如直接要点钱来的实在。
钱拿在她手里,花到她身上,才是实实在在的。她也不要再喜欢或讨好谁了,只要不喜欢,就不会被伤害,也不会再难过。
讨人喜欢是吃力不讨好的活,讨好者累得要命,往往却更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有的人,比如她爸,没出息又没担当的一个人,就像个扫把星一样,凭借一己之力,给他身边的女人带来不同的痛苦。比如卢敏霞,比如李婉清,再到卢月梨。
最惨的是奶奶,一辈子就把心放在儿子身上,死前脑子都混沌了,居然还记得他。
一个消失的男人,就这样把和他有关系的女人们害惨了。
可他就算什么都不做,都有人喜欢,有人惦记。而有的人费尽心思也比不上一丁点。
于是不再需要人喜欢的卢月梨,慢慢在成长中变成了一颗,面无表情,总板着脸的,苦瓜。
从小到大和同学相处时总板着个脸,当然没人愿意和她交朋友。
这没什么好吃惊的。
植物没有好的环境和土壤,就结不成漂亮的花和甜蜜的果子,卢月梨爹不疼妈不爱,所以自然就长成了一个苦瓜。
卢月梨觉得自己的生命,可以取个名字叫苦瓜养成记。
亲妈都不在乎她,她也懒得指望得到别人的喜欢了。喜欢有个屁用,顶多算是生活的调味剂,不被喜欢也不会怎么样,卢月梨不是照样活到现在。
苦瓜卢月梨的脸冷冰冰,心也变得硬邦邦的。
就这么上了高中,她以为会和从前做学生一样,继续一个人安静地过完整个高中,结果碰到了一个齐刘海一个厚脸皮和一个缺心眼。
苦瓜卢月梨被气到了,苦味都减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被气冒烟的人味儿。有了人味儿,就有更多人喜欢她,愿意和她交朋友。
虽然她不指望被喜欢,但能被主动喜欢,其实还是件,挺幸福的事。
住在姑姑家里,她每天都盼着李婉清能来,来说点漂亮话,然后她好舍弃脸皮,顺理成章地要点钱。
前几天机会来了,她也确实这么做了。那一百块带来的安全感不多,还会附带很长一段时间的羞耻后遗症,却远远大于血缘带给她的。
但她也老早心里就想,这些都是暂时的,以后要都还给她们。
除了她卢月梨这条命,她要一点一点地全都还给她们,直到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对她说:“你欠我的。”
所以说啊,这个年纪真是人最矛盾的时候了,明明自尊强得要命,却又什么都要伸手管别人要。
卢月梨要把自尊都忘光光,才能活到真正有自尊的那一天。
…
总之,卢月梨下了定论,这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她也不必把自己放在弱者的视角自怨自艾。当前最重要的就是学习,确保她能万无一失地拿到奖学金。
什么都想通了捋顺了之后,卢月梨的步子轻快了不少。这么看来,养活自己也没有那么不容易嘛。
她已经到了楼下,噔噔噔地跑上楼开门,接着心情愉悦地洗好澡。
今晚时间算早,卢月梨背了会英语单词,又过了一遍明天语文课会上的文言文的翻译,十二点准时关灯睡觉。
都已经在床上躺下了,闭眼之前她却又重新爬起来,“啪嗒”一声开了灯,把书包里的一百块拿出来,小心翼翼又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角忍不住上扬。
感觉她会事事如意,幸福久久的。
这不知道是她在哪里听到的广告词,忽然就在脑子里蹦出来了。
事事如意,幸福久久。
卢月梨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然后把钱放回书包夹层,认真地拉好拉链,重新躺下,带着笑意闭眼。
一步一步来,事情比她想的要好很多。只要攒一攒,攒一攒她的翅膀就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