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留下记录，也不能走漏消息，米夏靠口耳相传号召特拉尔人们选出代表两天内陆续来到静水城。

驱影灯塔里有一层是专门的“会议厅”，暗精灵中也选出了几十人出席会议，加上地表来的特拉尔人，约计两百人。

米夏把黑猫放在桌子上，黑猫一猫就代表整个树灵种族。她给祂调整好话筒位置放上羊奶，叮嘱祂稍作等待后，去了楼下的准备室。

约克正坐在墙角擦拭匕首和飞刀，用发丝试了试锋利程度，收回鞘中，又去给枪上膛。

米夏皱眉：“你把武器藏好点，不然人家看到以为我这开鸿门宴呢。”

约克吹了声口哨：“就我一个弱小可怜的刀斧手有什么可怕的？”

他把枪收入怀中，起身朝米夏走来，从背后按住她的肩膀：“我最后说一次，做人没必要这么实诚。”

米夏拍开他的手，沉默地对镜整理发型。

镜中看不见约克的脸，他已转过身，走传送阵离开了这间准备室。但下一刻又有白光亮起，里面出现了一身白衣的卢西斯。

像是穿着寿衣。米夏不合时宜地想，一边用一字夹固定好乱翘的碎发。

他同刚才的约克一样走到她身后，抬手为她调整夹子的位置。他动作轻柔，指尖只是擦过米夏的头发，便留下电流穿过的错觉。

“我赞同约克的想法，你完全可以不告诉她们自行为羔羊们选择合适的道路。”卢西斯的手离开了她的头发，“像神明那样。”

“揶揄我？”

“没有，但你一直以来都是自作主张的，我希望你保持下去。”

更像冷嘲热讽了。米夏心里想，但也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一千年前的愿望和现在的愿望哪个重要？”

得不到回答，她继续问：“现在有两条分叉的铁轨，两边都绑着数不过来的人。火车正朝这边驶来，我可以选择变道，一条会马上压死人，一条则要再开一段时间，你会选哪边？”

这个问题烧烤时她也问过其他人，回答五花八门，比如修伊，他选再开一段时间然后找办法解救被绑着的人；安德烈想要仔细确认两边人的身份再做决定；付雪文则说“当然是炸火车啊，火车上面人最少吧？”。

“你也可以假装只是拿着皮搋子路过。”卢西斯一本正经地说，“妮塔给我看了这个meme。”

听卢西斯说网络用语让米夏浑身不适：“你现在有时间冲浪了？”

“早该有时间了。”

但在光明神殿寄宿的这几天米夏连他人影都看不见，想到大主教可能偶尔会躲进告解室里偷偷摸摸玩一会儿手机，米夏就觉得又惨又好笑。

“咳。”她驱散自己跑偏的假想图，“但什么都不做是最糟糕的。”

影子略过她的侧颜，米夏的后颈被一条细链子轻轻勒了一下，一块吊饰坠在了她胸前。

一片金色的四叶草。

“去轮转海前就想给你了，但你当时别着新鲜的。”卢西斯说，“这是金龙鳞片雕成的，金龙的骨血可以跨越时空，即使我们消失，它也会留下来。”

他说话间已悄悄后退了好几步，米夏推开椅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卢西斯，你的愿望是什么？”

卢西斯慌乱了一瞬，但颤抖被压制在了血管里，抬眼，他又恢复成了谦卑的神的信徒：“已经实现了。米夏，现在轮到我为你实现了。”

*

与千年前一样，也与摇篮相似，不同理念、不同血统、不同来源的人汇集在半圆形的阶梯式演讲厅。

黑猫不知何时跑到讲台上呼呼大睡，下巴上的羊奶也没擦干净。米夏没有时间把祂抱回去了，只能无奈地给祂摆成不妨碍自己的姿势，面对两百双或熟悉或生分的眼睛，开口：

“接下来要说的事，我本该首先上报给地球方，但我还没说。”

“牵扯进更多的利益纠纷会让选择变得模糊不清，而我也有我自己的私心。所以今天，我是作为特拉尔人和迷宫的友人邀请各位聚集于此，希望大家在听了我的话后依旧能够保持冷静，让我们和平地商议出彼此的未来。”

“摆在各位面前的有两条路。”

第一条，焚尽迷宫的所有馆藏，包括所有生命体，但将“迷宫抵达地球”这一现象转变为事实，从迷宫带出、在地球孵化的生命都能继续繁衍，被卷入的特拉尔人也可以在地球生活；

第二条，“迷宫并未抵达地球”，这一切只是一场梦，迷宫将带着所有异世界的关联物回归特拉尔。这样做只需要消耗迷宫十分之一的储蓄，但回到特拉尔后迷宫的生物仍需遵循神的判决，继续被囚禁在迷宫之中。

“但即使回去救赎也不存在，”卢西斯的声音自席位间响起，清澈如冰凌，“迷宫外的地脉只能再坚持百年。”

他旁边的修伊睁大眼，看看左手边低着头的妮塔，又看看卢西斯，最后，视线转到米夏身上。

原来那个电车谜题是这么回事。

他们可真不把自己当内人。

那他的回答也不会变。

“我们要回去。”他站起来，大声说，“一百年，已经足够我活到死了，我会用我余生的所有努力来改变世界——我们已经见证了没有神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我们并不需要神。”

有没有神这事儿在地球可不兴说啊。米夏掌心摩擦讲台的法阵，一红一蓝的两个巨大图标浮现在她左右。

这是系统帮她搓的投票系统，绝对准确——因为迷宫里的所有生物都在祂的掌控中，包括精神。

这也是祂能捏出阵营参数的原因。

“红色代表‘回归’的支持率，”米夏退到数字之后，“蓝色则是‘留下’。”

现在红蓝比是8:2。

精灵王站了起来，宽大的袖子糊了旁边人一脸也顾不上整理：“真是奇怪，要牺牲的只有我们，你们为何不选择留下？”

有人回答：“死在异乡是可悲的事，我们的灵魂将无法与至亲至爱重逢。”

“死了就是死了，谈什么灵魂。”碧维卡冷哼，高跟鞋一踩立在了凳子上，挺阔如红杉，“米夏，迷宫就是为了逃亡到地球设计的吧？没有理由回去！我们，所有穿越到了地球的人，就是特拉尔仅剩的未来了！”

她又踩上桌子，直接走到了人群之外的空座位，叉着手一屁股坐下。

一人成军，立场十分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