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伊乐了:“那我该给她本高等数学吗?其实换做现在,我会回答她是‘变化’。”
“那也不是东西啊。”米夏开始觉得自己鲁莽了:“原来集市上还有这种好玩的事。”
“得慢慢找,算了,这帽子挺适合你的。”
等现实的天亮了她们自会全部回到沙丘,也不用硬要追求集体行动。
但担心米夏继续大手大脚乱换东西,修伊还是跟上了她,与她同行。
商品的受欢迎程度可以反应出创造者本人灵魂的普世价值——修伊说,走在这处集市,他会感受到自己的灵魂有多一文不值。
武器在死者之国就是块废铁,死者不会被刀剑杀死,于是开始反思什么才具有真正的“价值”。
第一个在夏之门进行交易的灵魂这么说:
“把自己展示出来吧,倾听意见,反思不足。我们需要改良的,是商品也是自我。”
消解或是上升,那个灵魂的下落不为人所知。但在他创造出的集市里,的确有灵魂得以通过交易进入下一层。
“我又能创造出什么呢?”修伊苦笑,“我最了解的就是冷兵器。现在倒是可以变出记住的课本……”
米夏表情扭曲:“也……行。肯定有人喜欢知识的芬芳。”
“但那不是我的东西,只是我从你们世界偷来的思想。”
米夏觉得修伊的道德感有点太高了,她捏出的镜子和墨镜也是工业社会的造物,不是她独创的。
学到的东西就是自己的了,没有人能脱离前人的研究成果搞发明创造,而且哲学家多半会为了自己的思想得到传播而高兴,至于冠名权——他又不是不会在书上加上作者。
当她这么劝说修伊,后者变得有些动摇。
“可是这里……”
他话说到一半,脸色一变,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
“……父亲。”
米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个老人正在凉棚下兜售种子,看得出他年轻时有一副魁梧的体魄,现在却佝偻如虾米,带着怯生生的懦弱。
老人给每一种谷物写了块小牌子,什么时候播种、需要几季能成熟、该如何照看,事无巨细。
但在死者之国,园艺或农业有什么用呢?
没有人在意他的货物。
修伊立在摊位前,又唤了他一声,他置若罔闻,仍数着布袋中的颗粒。
“我要交换。”修伊把佩剑取下,放在桌板上,“给我麦种,或是别的什么种子也好。”
老人手一顿,放下那一粒花生:“……剑。骑士大人,我拿这又有什么用呢?”
“你拿这些种子也没用。”修伊咬牙,“商品就是用来交换的,你还记得,你在这里待了多久吗?”
“……”
老人嗫嚅着嘴唇,扯出桌板下的一大袋麦种:“这些,足够交换您的宝剑吗?”
“够了。”
修伊把麻袋扛在肩上,快步离开了摊位。
他一拳捶在分隔区域的土墙上:“他不记得我了。”
米夏还在震惊:“他没有死在迷宫里吧?那他还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拿了宝箱里的东西?”
修伊回过神,只能赞同:“……应该是吧。”
宝箱捕获贪婪的冒险家,引导他们的灵魂于死后来到轮转海。
修伊扭头再向那个灵魂看去。
无价值的记忆不会被保存,四层不是死者的乐园。
而是甄选之地。
距离父亲带着全城人死于那场自作自受的灾难已过去三年,若他的灵魂也在迷宫里彷徨了三年,记忆全无也依旧做着和生前一模一样的事,那他终究会消解于此吧。
他有很多事想问他,但到了现在,又觉得无话可说。
米夏跟着他一起张望,那个老人对桌上那把剑无所适从的样子,拔出又收起,灰扑扑鼓囊囊的麻袋中,钢铁的寒光尤为突兀。
米夏走了回去。
“我能和您交换吗?”米夏取下帽子上的羽毛,“用这根羽毛。”
“……”老人摸摸布袋,一副任她挑选的态度。
他也不觉得自己的货物有什么价值了。
“您的种子颗粒饱满,写的说明也很详尽。若我换到花盆和土壤,一定能发芽结果。”米夏转着指尖的羽毛,“而这片羽毛也是我的宝贝,看啊,它多漂亮,您喜欢吗?”
她的语气和动作吸引了老人,视线追随羽毛,老人眼睛也被其绚丽色彩所点亮。
“请您开个价吧。”
老人枯槁的双手按在一袋马铃薯上,将其变成了花盆与土。
他又放了一袋花种在花盆旁边:“……这是我的货物,它会开出与这片羽毛相似的花。”
“那可太好了!”
米夏再度鼓吹起这根羽毛有多么多么好,再对老人的服务态度拍了一通彩虹屁后,抱着花种回到修伊身边。
她还不太懂夏之门的交易规则,但定价这事就够值得琢磨了。
所谓价值,是由买方、卖方、市场、还是最终由“神”来决定呢?
但她不妨抬高价值,至少在她眼里,可没有无意义的东西。
修伊瞪大眼,远处老人正捧着那根羽毛欣赏,他的宝剑被扔到了角落。
天色将暗,修伊无奈地指向中心的方尖碑:“……去检验一下吧,看看你今天战果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