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素嬛说到镇国公投敌叛国时,裴珣和周策意味深长的对视一眼,却并未说什么。
从此,家中只剩她与珉儿母子二人,相依为命。没了经济来源的她靠着给人缝补洗衣,后来善心的表妹也就是定国公的三夫人让旻儿去当赵璟的伴读,不仅让旻儿有书读,还时不时的送银钱帮衬自己。而她心中始终存着一丝微弱的念想,盼着夫君有一天能奇迹般地归来。
她素来与人为善,从不与人争执,只求平安度日。眼看着旻儿一天天长大,懂事孝顺,成了她灰暗生活中唯一的光。她原以为,只要守着儿子,总能等到云开见月明的那一天。
可谁能想到,一场看似平常的上山祈福之行,竟成了将她彻底推入深渊的噩梦。
那日,她与表妹柳氏,一同前往香火鼎盛的九华山宝华寺祈福。表妹也带上了与旻儿年龄相仿的幼子赵璟。她想着去拜拜佛,求佛祖保佑失踪的夫君平安,保佑旻儿健康长大,便欣然前往。
“两个孩子...在宝华寺里玩得开心,嫌大人们诵经无聊,就...就偷偷溜出去玩了...”素嬛说到这儿时声音一度哽咽,充满了无尽的自责与悔恨,“后来...后来是表妹的儿子先跑了回来,身上带着伤,说是...说是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破了头...可我的旻儿...我的旻儿却一直没有回来......”
她们慌了神,发动了所有下人在寺庙内外寻找,祈求僧人帮忙。最后,是在宝华寺后山一处极为偏僻荒凉的地方,找到了她儿子旻儿……仅存的头颅。
“他们...所有人都说,旻儿是遇到了凶猛的野兽,孩子的身子......都...被吃光了......”素嬛的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光芒,她猛地抓住自己的衣襟,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那刺骨的冰冷,“我不信!打死我也不信!我亲手...亲手抱过我儿的头...那脖颈上的伤口......齐整得吓人!分明...分明就是被利刃一下子...一下子砍下来的!怎么可能是野兽撕咬?!”
她抱着儿子残留的头颅,如同疯婆子一般,去敲击官府的鸣冤鼓,哭诉儿子的冤屈。可那些办案的官员怕麻烦根本不理会,只想着快些息事宁人,不愿深究,生怕惹上麻烦。他们草草验看,甚至可能根本未曾细看,便以“野兽噬人,尸骨无存”结了案。
她一个无权无势、丈夫还涉及“投敌叛国”的孤苦妇人,根本就是求助无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疯了一样去求所有可能帮到她的人,去敲响一扇又一扇朱门大户,可换来的只有冷漠的闭门羹、嫌弃的目光和“疯妇”、“晦气”的驱赶。
“最后我自己也觉得自己快要疯了...”素嬛的脸上露出一丝惨然的笑容,“街坊邻里,以前还偶有往来,后来见了我都像见了鬼,都躲着我走...只有我的亲妹妹素秋,还有...还有我那表妹她们还肯帮我,接济我,听我哭诉...”
也正是因为还存着这最后一丝希望,今日她才硬着头皮,再次来到定国公府。她想求表妹,看在昔日情分和她那失踪的夫君曾是定国公旧部的面子上,在国公爷面前替她说说好话,重新调查她儿子的案子。
“三妹妹在府里……也不易,地位不高,我怕……怕从正门进去,给她惹麻烦,让人说她与‘疯妇’来往……所以,才走了后门……”素嬛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卑微与无奈,“谁知……还是冲撞了御史夫人,为了不让三妹妹难做,我......我就自己提出,不去前头宴席了,就在秋水苑里等着,等她得空了,寻个时机,再带我去见国公爷...”
她被下人引到秋水苑的厢房后,只觉得身心俱疲,一股难以抗拒的困意袭来。“不知怎的...就特别困,一进房里就睡了......”她努力回忆着,脸上浮现出茫然与恐惧,“再醒来...就...就看见你们围着我,说我是妖怪...我...我想解释,可我发不出声音,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我不是妖怪,我真的不是啊!”
她终于将压抑在心底所有的冤屈、痛苦、恐惧和盘托出,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石椅上,只剩下无声的流泪和剧烈的喘息。
审讯室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幽幽烛火微微摇曳,映照着众人凝重的面色。
阿昭早已泪流满面,她紧紧握着自己的衣角,为素嬛的遭遇感到揪心的疼痛。百里羽面色沉郁,眼神锐利,显然已从这悲苦的叙述中捕捉到了诸多不寻常的线索。裴珣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已是冰封一片。
宝华寺、定国公府三夫人、同时出游却结局迥异的两个孩子、脖颈处齐整的致命伤、草草结案的官府...
以及多年前失踪的镇国军...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看似毫无关联,却处处透着诡异。
裴珣站起身,玄色衣袍在烛光下拂动,带起一丝凛冽的寒意。
“宝华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静,却仿佛蕴藏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目光扫过瘫软的素嬛,最终定格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
“明日,我们便去这佛门净土,好生‘瞻仰’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