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墨,前院的喧嚣早已散尽,只余下死寂。
定国公赵擎独自坐在书房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半阖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油光乌亮的沉香木念珠。
烛台上的火焰偶尔噼啪轻响,在他略显疲惫与阴郁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今日这场精心筹备的及冠礼硬生生变成了一场闹剧,一场笑话!御史大人幼子失踪,七镜司与拘魂司当众对峙,白虎妖现形……桩桩件件,都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他这位国公爷的脸上。
轻微的叩门声响起。
“进来。”赵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孙管事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躬身禀报:“国公爷,秋水苑那边,已经按裴大人的吩咐,布下了‘清煞阵’,驱除残余的邪祟之气,眼下已基本妥当了。”
赵擎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并未睁眼。
裴珣,这个年轻的拘魂司判官,本事挺大,嘴也挺毒的。世人皆知吴泽是长公主的心腹,即便只是个小小的七镜司统领,可谁见到他不是客客气气的,可他裴珣却丝毫不在乎他是谁的人,句句话都直插人肺管子,让那吴泽几度吃瘪,脸色更是变换不断。
孙管事顿了顿,打量着他的脸色,又小心翼翼地道:“还有一事……三夫人方才命人传话,说三郎君今日受了惊吓,哭闹不止,她心中难安,想明日一早便安排车马,亲自前往九华山宝华寺,为三郎君祈福,祈求佛祖庇佑,还要……在寺中小住几日,静静心。”
赵擎捻动念珠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饱经世事的眼眸里没有丝毫为儿子担忧的情绪,反而掠过一丝了然与冰冷的讥讽。
祈福?静心?
他心中冷哼。今日这场风波,源头便是她那好表姐素嬛!那个丧子后便疯疯癫癫的女人,竟成了“白虎妖”,在府中掳人!如今事情败露,她这是怕了,怕自己会因此迁怒于她,怪她带来这等晦气亲戚,连累了国公府的声誉。所以才急不可耐地要找借口出府,躲到寺庙里去,名为祈福,实为避祸!
至于三郎君……
赵擎的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弃。那个孩子,开智比寻常孩童晚了许多,至今说话都不甚利落,反应也总是慢半拍。在这勋贵云集、子弟皆以聪慧早熟为荣的西京城里,这样一个儿子,于他定国公赵擎而言,直是一种耻辱,是他辉煌人生中的一个污点!平日里他便不甚关心,此刻又怎会真的在意他是否真的受了“惊吓”?
“知道了。”赵擎重新闭上眼,语气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她既要去,便由她去。府里清净几日也好。”
他没有问三郎君病情如何,也没有叮嘱多加看护,甚至连一句表面上的关怀都吝于给予。
孙管事跟随他多年,早已深知这位主子对三夫人和小郎君的态度,心中了然,不敢多言,只恭敬地应了声“是”,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房门。
夜风一吹,寒意袭来,他拢了拢衣襟,提着灯笼,沿着抄手游廊往自己住处走。
今日一整天他都在忙前忙后的,早就疲惫不堪的他只想早些回房休息,于是一如往常那般选择抄近路,从花园穿过去能节省一半的路程。
夜色下的花园,白日里争奇斗艳的花草树木都成了幢幢黑影,寂静得只能听到自己轻微的脚步声和远处更夫模糊的梆子声。
走到临近湖边的那段路时,他下意识地朝湖边望了一眼。
这一望,却让他脚步顿住了。
他借着手中灯笼昏黄的光晕隐约看见湖边垂柳下,一动不动地站着一个人。看那身形和发髻,像是…秋水苑三夫人身边的珍娘。
这深更半夜的,她一个人在这湖边作甚?
孙管事觉着奇怪,出于管事的职责,便扬声问了一句:“是珍娘吗?这么晚了,怎的还不回去歇息?湖边风大,仔细着了凉。”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花园里回荡着,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那边的人影却像是没听见一般,毫无反应,依旧背对着他,面朝漆黑如墨的湖面,站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
孙管事皱了皱眉,提高了些音量:“珍娘?”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骤然刮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也吹得孙管事手中的灯笼光晕一阵剧烈晃动,光影明灭间,四周的树影仿佛都张牙舞爪起来。
这风带着一股子渗入骨髓的寒意,让孙管事脊背莫名一凉,不自觉的发抖。
他心下愈发觉得不对劲,平日里这珍娘见了他,哪次不是堆着笑脸,赶着上前巴结问候?今日这般背对着不应声,实在反常。他犹豫了一下,提着灯笼,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看得更真切些。
就在他脚步落下的瞬间,那一直僵立不动的“珍娘”突然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语调也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
“孙管事...不必管我。”
这声音听着有几分像珍娘,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