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趣喉结滚动,终是没忍住,将那个盘桓心底许久的疑问问出了口:“先生,当真是陆氏后人?”
陆嵁并未回答,唇角噙着的冷淡笑意,转瞬即逝。
李趣等了片刻,不见她开口,便又道:“是首领说,族中似乎并无先生此人。”
陆嵁五指收紧,攥着玉佩。低垂臻首,若有所思。
陆清风本是宗族旁支,幼年丧父,素来备受叔伯欺凌,唯独读书颇有天资。祖父惜其才质,便将他收于身侧教养。
只是彼时自己早已被宗族除名,独居寒山一隅。这些过往,也只偶尔从祖父书信里零星听闻。
陆嵁顿了顿,指尖摩挲着玉佩边缘那个被磨圆的孔洞。
“我本不在宗族族谱之内,亦久居陈留之外。他未曾见过、不识得我,亦是情理之中。”
李趣怔在原地,心头的疑云散去大半,却又浮上新的困惑。他嘴唇翕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陆嵁似乎早已洞察了他的心思,却并未解释。她将玉佩收进袖中,抬眸朝向李趣的方向,命令不容置喙。
“你去传话。让陆清风来见我。”
李趣一怔:“先生……”
“我要那本手札。”陆嵁打断他,语气笃定,“无论它在谁手中,拿回来。”
李趣应声脱口:“诺。”
随即推门而出,将一室寂静与榻上那道身影,一同留在了渐沉的暮色里。
忽而,廖怀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霈然兄,我……能进来么?”
陆嵁倚在榻边,闻言微微一怔。她偏过头,朝向门口方向,面容仍凝着方才与李趣对谈时的冷沉,却在听见那道熟悉声音时,眉宇间松动了些许。
她轻叹一声,随即道:“进来。”
廖怀立在门边,未曾贸然上前。身上仍是那日突围所着衣袍,袖口衣摆沾染泥垢,腰侧佩刀刀鞘亦添数道新痕。满面皆是连日奔波风霜,眼下青黑深重,唯有一双眼眸,清亮灼灼,藏着异样光彩。
他望着榻上那道清癯的身影,喉结微滚,忽然退后一步,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长揖到底。
陆嵁听见衣料擦过地面的声响,眉心跳了跳。
“公子这是做什么?”
廖怀直起身,又揖了第二拜。他的声音发紧,却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楚:
“这一拜,是谢霈然兄救我阿爷。若无霈然兄筹谋,阿爷他……怕是撑不到出城。”
陆嵁并未接话。
廖怀再揖第三拜。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涩意:
“这一拜,是替苍梧那些从密道逃出去的百姓。他们托我给霈然兄带句话——如今,他们欠先生一条命。”
陆嵁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廖怀没有起身,保持着深揖的姿势,声音低下去,却没有停:
“还有那些留下死战的将士。或许大多不在了。但若他们在天有灵,知道先生还活着,定会……”
“公子。”陆嵁出声打断他。
廖怀缓缓直起身,抬起头,对上那张苍白面孔。
陆嵁静默半晌,方才缓缓开口。语声轻浅,却带着一缕难以言喻的疏离寒意。
“公子不必如此。我所为者,更多是私心。”
廖怀怔了怔,随即摇了摇头。
“霈然兄忘了么?”他说,“君子论迹不论心。这话,还是你教我的。”
陆嵁的指尖一顿。
廖怀立在原地,抬着脸,目光直直望向她。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犹疑,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坦诚。
“霈然兄做了什么,我都看在眼里。至于霈然兄心里怎么想……”他摇了摇头,“那不重要。”
檐外枝间,忽有雀鸟坠落,振翅轻掠,转瞬便飞远无踪。
陆嵁坐在榻边,唇角微微牵起一抹称得上柔软的笑意。
廖怀看着那抹笑意从她的唇角隐没,心底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霈然兄是常笑的。在忘忧酒肆、在樊楼雅集、在城头激战间隙……那些笑或冷峭,或疏淡,或带着洞悉世事的嘲弄。
可方才那一瞬,他分明在那笑意底下,看见了些别的东西。
是悲。
廖怀向前迈了半步。
“霈然兄。我这个人,笨。不会说漂亮话,也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但我知道,霈然兄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他言语徐缓,字字恳切:“从来不是因霈然兄算无遗策,亦非救人万千。只因你本可脱身离去,却甘愿死守到最后一刻。”
他顿了顿,耳根微红,却还是说了下去:
“我阿爷从前总说,这世上聪明人很多,可愿意吃亏的聪明人太少,而愿意吃亏的聪明人,才是真正靠得住的人。”
廖怀说完,垂下眼,盯着自己袍角沾染的泥渍,半晌没听见回应,便讪讪地拍了拍衣摆,转身要走。
“公子。”
陆嵁叫住他。
廖怀顿住脚步,回头。
陆嵁坐在榻边,暮光从窗纸渗进来,给她单薄的身躯裹上一层暖意。
“往后,不必再行此大礼了。”
廖怀一怔,随即咧嘴笑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