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趣话音落下,窄小的斗室内一片死寂。
墨痕一双眸子瞪得溜圆,满脸的难以置信,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假……假的?”少年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声音干涩破碎,“那手札……可是你亲自从她屋里取来的!”
“那手札的纸张、墨色、乃至笔意,皆系陆公亲为,难以作伪。”李趣声音冷硬,带着一种疲惫的锐利,“可关乎手札的传闻,实在过于蹊跷。”
“什么真真假假?”
纵是骨子里透着几分伶俐劲儿,可到底少了些文史底蕴,不过是个半大少年,此刻只觉脑中一团乱麻,已然有些头晕目眩。
“若手札本身是真,又为何说这是个圈套?”
李趣深吸一口气,试图将纷乱的线索理出个头绪。
“正因为手札本身难以作伪,才更显其蹊跷。”他声音压得更低,将违和之处细细道来,“你想想,若这本手札当真关系重大,能为陆公昭雪谋逆冤案。为何偏偏让一介盲眼琴师安安稳稳地带到大同府,还‘恰好’被我等知晓,并顺利取得?”
他看着墨痕仍显稚嫩的脸,语气沉重:“阿墨,这太顺了。顺得就像有人知道我们在找什么,知道我们急什么,特意将东西放在一个我们一定会去,也一定能拿到的地方。”
墨痕已隐隐觉出此事的蹊跷,可欲要神色,眼底茫然无措更甚,仿佛身处迷雾之中,寻不到半分头绪。
李趣不由扶额,“罢…罢。你将我的话尽数告诉首领即可。”
“我落入燕王手中之后,他曾坦言查过那琴师的身份文牒,漏洞百出,连签发时间都属伪造。其父若怀兴的宗族痕迹,也被抹得干干净净。”
墨痕倒吸一口凉气:“那……那她究竟是谁?”
李趣眸色复杂,沉默了片刻,方缓缓道:
“这也是我至今未能想透之处。我初时认定她是若怀兴那背主之徒的后人,杀之不足惜。可后来……我奉命跟在她身边,所见所闻,却处处透着矛盾。”
“矛盾?”墨痕适时发问。
“她的言谈举止,学识见解,绝非小吏之家所能教养。尤其……”
李趣的声音艰涩起来,“她的字,起笔转折间,隐有陈留陆氏启蒙的笔意筋骨。一些细微的习惯……与我记忆中,某些族中子弟的影子,隐隐重合。”
墨痕彻底呆住:“大哥你是说……她、她可能是……”
“我确实曾有此怀疑。”
李趣打断他的揣测,语气带着自嘲与更深的困惑。
“若她真是陆氏流落在外的血脉,许多事反倒说得通。可她偏偏顶着‘若嵁’这个伪造的身份,与陆氏的关联又被幕后之人刻意弄得似有若无,引来我等探查,又引来燕王注目……
这岂非是将她,也将所有关注陆氏往事的人,都置于炉火之上?”
他看向墨痕,眼中是深不见底的警惕:
“阿墨,你且仔细想想。一本暗藏玄机,关乎陆公清誉的诱饵突然现世,这世上,甘之如饴咬钩的,除了我等陆氏旧人,还会有谁?”
墨痕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你是怀疑……有人想用她,用这本手札,重新搅动与陆公有关的旧事,让我们主动跳出来?”
“不止。”李趣摇头,声音冰冷如铁,“或许,幕后之人还想看看,燕王对这桩旧案的态度如何?”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满含沉痛:“我本是公子奴仆,理当与其同生共死,祸福相依。是公子亲口叮嘱,京都府中风云诡谲、杀机四伏,才命我隐匿苍梧,蛰伏待机。
可我终究入府时日尚浅,底细不明。你且去问问首领,这满府的陆氏族人里,可有谁能与“若嵁”此人对得上号?”
墨痕良久无言,消化着这些足以颠覆过往的信息。最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你的话,我会一字不漏地带给首领。”
末了,他又低声问道,“那……你接下来?”
李趣望向那扇透进微光的小窗,窗外是苍梧镇混乱的市井之声。
“我须得回去。留在她身边,既是燕王之命,也是……”未竟之言,欲言又止。
李趣不再停留,身形一闪,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间充满陈年香烛气息的斗室,重新没入外面喧嚣之中。
自他离去后,香烛铺斗室内的沉寂并未持续太久。
破布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却略显苍白的手轻轻掀起,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踱出,无声地立在墨痕身后。
来人约莫三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瘦,颧骨微显,眉眼间依稀可见几分文士独有的书卷气。只是那双本该清明的眸子里,积着化不开的沉郁,额角与眼角的细纹里,也刻满了俗世奔波的风霜之色。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浆洗得有些发白,浑身上下并无半点饰物,唯有一双眼睛,沉静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此人正是陆氏旧部如今的主事者,陆清风。
“首领。”墨痕连忙转身,躬身行礼,将李趣方才所言,又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陆清风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唯有在听到李趣怀疑手札是诱饵时,眸底才掠过极细微的波动。
待墨痕说完,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他……真这么说?”陆清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略有些干涩。
“是,一字不差。”墨痕肯定道,随即又有些犹豫,“首领,他会不会是……”
“会不会是已为燕王所用,此刻回来,反为我们设局?”陆清风接上了墨痕未竟的疑虑,语气平淡地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