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去世后,向星海妈妈大病一场,人醒来后记忆只停留在丈夫还在世时,儿子十八岁那年。她永远记不得每回儿子来看他,她都会说想听他拉一拉小提琴,而他的回复都是忘带小提琴了。
其实在妈妈第一次问起时,向星海就记在了心里,他以前的琴卖了,他就想存点钱买把新的,不用太好,能用就行。虽然许应生会给向星海钱,但给的不多,买琴是绝对不够的,向星海就想着去打工,他还想一边打工一边自学一些课程通过成人高考提升自身学历,好歹为未来做打算。他不觉得他能依靠许应生一辈子。
看到向星海在家中复习,许应生的第一反应是怒不可遏,他撕烂向星海所有的书,一脚把向星海踹倒在地,狠狠地打了他一顿。那是许应生第一次打他,向星海不是没想过反抗,许应生就冷笑着问他:“向星海,你家的债务,你的妈妈,你不管了吗?”
一句话,让向星海再不敢还手,只能抱头任由许应生对他拳打脚踢。
许应生不允许向星海看书复习,不准他去打工,不允许向星海使用手机,要用电脑必须经过他的同意,每周只给向星海勉强够花的日常开销,不准向星海在他出门前离开家,晚上七点之前必须回来。许应生如果心情不顺,他甚至不准向星海出门,他曾经连续一个月把向星海关在家里,不准他穿衣服,用一根铁链锁住他,除了上厕所哪里都不能去。
许应生对付向星海的手段花样百出,如果心情不好,他不止会对向星海拳打脚踢,还会对他进行性虐,把向星海折磨得痛苦不堪。
向星海越来越怕许应生,一年又一年,他离十八岁前的那个自己越来越远。
他变得沉默,变得自卑,眼神黯然,举止惴惴,脸上的笑几乎不再出现,整个人呈现一种上不得台面的怯懦阴暗。
向星海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变得卑微,与从前的自己相去甚远,却也找不到挣脱的办法,他就这么陷在泥淖里,不断不断地,往下沉,直至哪天被彻底淹没。
向星海的妈妈因为每天都要吃大量的药,加之身体状况差,一天之内能清醒的时间不多,向星海陪了她一会儿,就看她开始有了睡意。向星海把床放平,把垫高的枕头抽走一个,扶她躺下的时候,忽然听见她说:“星星,你爸爸昨天晚上来看我了。”
向星海一愣,却见他妈妈对他笑着,一脸柔软与温情,像是在看着谁,“他就坐在床边,一直对着我笑。我问他你怎么这么久才来,工作这么忙吗?他过了很久很久才说想我了……”
妈妈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脸上含着笑,陷入了梦境里。
向星海看着她,不知不觉眼眶泛红,眼中盈了泪。
向星海一直很庆幸,大悲大痛之后,他妈妈失去了不好的那些记忆,一直活在最幸福的时候。
就这样了,就这样吧。
向星海离开疗养院后就去了宠物医院。
医生一见他就说了让他来的原因。
“向先生,你送来的那只黑猫身体恢复的不错,也到了能出院的时候了。这次让你过来,是想问你是打算收养这只黑猫,还是把它交到动物救助站?这只黑猫之前应该是流浪猫,按理把它治好后放它走是最好的选择,可它如今的情况,一只眼睛没了,四条腿虽然还能行动到底不如从前灵活,让它再在外头流浪是很难活下去的。最好的选择还是有人照顾它。”
向星海犹豫了一下:“动物救助站的情况如何?”
医生如实道:“肯定不如自己养的条件好,毕竟是福利机构,靠的是爱心人士捐助和一部分志愿者的帮助才能维持,也就是有个去处,三餐稳定,不用风吹雨打,不被伤害不被驱赶。”
向星海其实有心想收养这只可怜的黑猫,但有许应生讨厌家中养宠物的话在前,他无法下定决心。
于是向星海对医生道:“能再让我考虑一两天吗?”
医生笑道:“可以的,向先生,不过你最好还是快些做决定,我们宠物医院没条件暂养太多的宠物。”
向星海表示知道了。
和医生谈完后,向星海又去看那只黑猫,它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不过十来天,它身上的伤基本好全了,除了行动时看着有些别扭外,四肢还算灵活。向星海过来时它正埋头舔饭盆里的牛奶。向星海一过来它像是能感知到一样抬头看过来,没瞎的一只眼睛如蓝宝石一样明亮好看。向星海看它舔得嘴边的毛都湿了,便抽了一张纸巾给它擦擦,擦干净后把它抱在怀里,轻柔地抚摸猫背上的毛。
向星海对它说:“医生问我要不要收养你,我很想把你带回去照顾,可我现在也不过是被人养的玩意儿,住的是别人的房子,花的是别人给的钱,受制于人没有自由,那个人说不喜欢宠物,所以我不能带你回去。你再等我一两天,我想想法子。还是,让你去动物救助站里更好?”
向星海托着猫的前腿抱它起来,与猫对视,“你决定吧,好不好?”
黑猫看着向星海,冲着他“喵”叫了一声。
向星海点点它的鼻头,笑了笑:“抱歉,我听不懂啊。”
向星海也就是这么一说,当然不指望猫能回答他,他把猫捧在怀里,撸着它的背喃喃自语道:“就等两天吧,如果我能找到安置你的地方,就把你接走,实在不行,只能让你去救助站了。对不起啊。”
向星海要赶着回去,他不能待太久,抱着猫坐了一会儿就把它放了回去。
向星海跟医生和前台道别后,推门走出宠物医院,他不知道在他走后,被他放回笼子里的黑猫凑近了栏杆,只剩下一只的冰蓝猫瞳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离去的身影。
在宠物医院的工作人员不注意的时候,一只瞎了右眼的猫探出猫爪轻松地弄开了笼子上的锁扣,推开笼门跳出来,趁着一个客人推开大门走进来,无声无息地擦着这位客人的脚边溜出宠物医院。
人来人往的街上,黑猫跳上路边的石墩,昂起头,迎着风向嗅了嗅,终于确定了方向,跳下石墩一路追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