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探究,有计较,也有一抹抹藏不住的担忧——
池舟放下了酒盏,眼中难掩紧张。
池承微皱眉峰,似欲开口又止。
池家那两位沉静的女郎轻轻捻着帕角,唇角微绷。
身着银白披风的军中将领,也不由微微转头,略一颔首。
而那两位皇子,也皆停下杯盏,神情各异,却都默然不语。
——总计七道目光,不言不语,却同一方向。
唯池敬之面色未改,自始至终未曾看向池言,只鬓间渗出几滴汗意。
池言缓了缓,轻声应道:“……池某无职,若在此妄议政事,恐有逾礼之嫌。”
萧景曜仍含笑笑:“但言解法即可,无妨。”
池言望着那双看似温和,实则锋锐的眼,心底暗骂一句:
特么的……这不是做局是什么?
他明白,这一道题,不只是策问。
——是看他能不能开口,说得清,说得明,说得稳。
池言轻轻吸了口气,起身,朝主位行礼,衣袍轻旋。
“既如此……池某,便斗胆献上一策。”
池言行至席前,眉眼微垂,语声清朗不迫。
“民居三地,东临山原,西倚丘洼,而其中乃冲平之地,年年或旱或涝,皆不得安。”
“若徒筑坝阻水,旱时难引,涝时难泄;若强导分流,水脉既乱,田畴反为所困。”
“故池某愚见,当以顺势为先,先查其水原之形、测其高低,设伏流于洼处,以通水脉。”
“复开分渠、引流入田,节时调度,或可调旱济涝,一策兼得。”
他这番话,虽言简意赅,却极得其要。
那“设伏流通脉、分渠调度”之策,不属古法,却自成一体,听来思路清新,逻辑周密
还好老子懂点水利常识……
只能说,都江堰那一套……还是太权威了!
说出来总不至于太丢人,嘿嘿。
席间本有些躁动,此刻皆悄无声息,连案上的觥盏碰响也似不曾听见。
嗯?怎么安静下来了啊喂!
许是觉察到众人神色微变,池言语声微顿,却偏又笑了一下,补上一句:
“水至柔而不争,若以力控,终难胜;而治水之道,尤忌‘争’。”
“疏胜于堵,然若非因势制宜,强导亦为困策。顺其性、调其势,方得其益。”
话音落下,厅中气息微变。
池言这番话语,语气平和,字句规整,听来似无不妥——
然而落入有心人耳中,却难免别有意味。
“疏胜于堵”、“强导亦困”……
这些治水之策,此刻听来,却仿佛另有所指。
说的明明是水,却似不止是水。
一时众人神色各异,有人垂眸不语,有人暗自挑眉——
明明答的是策,却似无意间,于静默中显出锋芒。
高座之上,太子轻抬眼帘,眸光掠过一抹波澜不惊的笑意。
陆渊站于侧首,目光亦落于池言身上,眸光略沉,片刻,缓声开口:
“池四郎此言,别开生面,确有见地。”
他顿了顿,忽又轻声一转:
“只是‘强导为困,顺势得益’一说,虽为治水之法,却未免言之太绝。”
“若策政亦循此理,岂非稍有执政之力,便为‘逆势强导’?”
陆渊眸色不显起伏,偏那眼角略一沉敛,续道:
“至于‘水至柔而不争’——水不争,人却不可不争;若凡事皆曰‘顺性调势’,则礼制何存,纲常安在?”
他话语温和,却锋刃暗藏。
明面上是“讨论政策得失”,实则是在暗指池言“言过其实”、“借题发挥”。
厅中众人闻言,不禁低语纷纷。
池言微一抬眼,却见圣上面色未动,似在静观。
他心下一滞,额角竟已沁出微汗。
明知是个局,他却也不敢再辩——越描越黑。
特么的,老子招谁惹谁了……
咋办啊,咋办啊,咋办啊!!!
一连数念翻涌在脑中,池言像是被逼至墙角的野猫,心跳“砰砰”乱撞,胸腔像要炸开似的,连呼吸都忍不住急促几分。
偏生这时,余酒上涌,气血翻腾,情绪也更压不住了。
他面上不受控地泛起潮红,唇边气息略显沉重。
案前,池敬之目光一凝,起身行礼,嗓音稳妥含笑:
“陛下,犬子年少,酒力又浅……”
池言正低头立在席间,忽听熟悉的声音入耳,心头一震,下意识抬眼。
便见父亲目光扫来,眼底平静,唯有一丝极轻极短的暗示。
他立刻明白过来。
……行吧。
既然说不过,那……It’s show time!
他垂下眼睫,轻咳一声,面色微红,肩背微晃,一副酒后迷糊、强撑着礼数却不稳的样子。
一瞬间,连那原本紧绷的神色,也多了几分“酒意未清”的迟滞。
池敬之眼底光微敛,见自家小儿识趣地咳了一声,面上红晕未退,气息略显沉浮——
像真醉,又像在装。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眸中掠过一丝肯定。
随即稍微前一步,语声不紧不慢地继续:
“小儿今日既承太子垂问,又受太傅褒评,一时情绪激动,酒意上涌,未免言行失度。”
“臣恐其一时失仪,扰了圣筵,愿引其至外榭稍歇,待其醒神静气,再回席谢罪。”
他语调不急不缓,不卑不亢,话语中不露分毫辩解,却将池言的“失言”化作“少年酒醉胡言”,顺势一笔带过。
圣上淡淡抬眸,视线在父子之间一扫,终是轻轻点头:“准。”
池言闻言方要作揖,却似踉跄一步,恰恰扶上池敬之手臂,动作虽乱,实则有度,低声应道:“谢陛下。”
太傅未再言语,只略略拱手。
太子一笑如常,目光含意不明。
厅中目光如潮水般退去,池言随父转身而出。
待离了主殿数丈,远处人声渐稀,夜风微凉。
池言脚步一缓,神色稍敛,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轻声道:
“爹,多谢了,若非你及时解围,我怕是真收不了场。”
“……我本无他意,却叫人借题发难,终究还是多言了。”
他眉心微蹙,顿了顿,又压低嗓音道:“我这样,会不会……牵连了家里?”
池敬之目光不动,负手缓步,只淡笑着续上一句:
“无妨……只是,你方才那几句,怕是要叫人念上一阵子了。”
语罢,两人默行数步。
片刻后,池敬之脚步一顿,侧身看了池言一眼,道:
“言儿,爹就送你到这儿吧。”
“你且先在外头歇一歇,莫乱走动,我先回席看看——待气氛缓些,自会派人来唤你。”
池言闻言微一点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