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拾则是独自坐在自己的床位上,在这独处的时间里,怒意消散之后,心中更多的是心疼。
昤予写的那些东西他都读过,每一篇都是心思细腻。昤予可以找到一个事物各种各样的有趣;开玩笑也可能是一个谁都想不到的词语;做题的时候,更是有跳脱的思维。
这样的人,可能会更好的隐藏自己。同时,内心更加柔软,容易受伤,容易流泪。
这不是什么脆弱,只是故作坚强的人,会有的可爱的一面。
水房内,昤予的抽泣声渐渐低弱,只剩下压抑后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和偶尔控制不住的一声细小哽咽。他依旧抱着头,指尖深深陷进发丝,仿佛这样才能将自己从一片混沌和自厌中勉强锚定。眼泪在地上聚成的那一小片湿痕,在冰冷的白炽灯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门外,一片死寂。
昤予甚至以为岑拾早已离开,留下他一人消化这难堪的溃败。这种想法让他胃部的抽紧感再次袭来,比刚才更加冰冷和空旷。
就在他试图撑着椅子站起来,双腿却因为久蹲和情绪透支而酸软无力时——
嗒。
一声极轻的、仿佛是什么东西靠在门板上的细微响动传来。
不是敲门,不是呼喊。更像是有人极其疲惫地,将身体的重量,轻轻倚靠在了门的那一边。
昤予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扇薄薄的门板,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外面的景象。
门外再无声息。没有催促,没有道歉,没有进一步的动静。
只有一种沉默的、坚实的“存在感”,透过门板,无声无息地传递进来。
像冬夜里悄然覆盖大地的雪,冰冷,却带来了奇异的寂静和包裹感。
昤予眼中的酸涩再次汹涌袭来,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绝望的泪水。那是一种混杂了委屈、后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被接住了的酸软。
他知道了。岑拾在那里。
那个刚刚对他怒吼、质问他“到底在想什么”的人,那个他害怕面对的人,没有离开。他用一种最沉默、最笨拙,也最岑拾的方式,守在了门外。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水龙头没有拧紧,滴下一颗水珠,落在水池里,发出清晰的回响。
昤予慢慢松开了抱着头的手。他用手背胡乱地擦掉脸上的泪痕,皮肤被摩擦得生疼。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依旧紊乱的呼吸和心跳。
然后,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支撑着发软的双腿,慢慢地站了起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还是挪到了门边。
他的手放在冰凉的门锁上,指尖微微颤抖。反锁的钮“咔哒”一声轻响,被拧开。
他停顿了几秒,仿佛积蓄勇气,最终,轻轻拉开了门。
门外的景象映入眼帘。
岑拾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站着。他就地坐在了冰凉的水房地板上,背靠着对面的墙,长腿曲起,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头低垂着,看不清表情。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岑拾的眼中没有了丝毫怒火,只剩下一种深切的疲惫,和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他的嘴唇紧抿着,下颌线依旧紧绷,但那是一种承受着重压的紧绷,而非攻击性的坚硬。
昤予的眼睛红肿,脸色苍白,校服领口还被泪水浸湿了一小片,样子狼狈不堪。
两人都没有说话。
空气里只有水房滴答的水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宿舍楼喧哗。
岑拾的目光从昤予红肿的眼睛,落到他依旧按着胃部的手上,眼神几不可察地黯了一下。他沉默地、动作有些僵硬地站了起来,因为久坐,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朝昤予伸出了手。
那不是要拉他,也不是催促。那只手就那样摊开,停留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掌心向上,带着一种无声的邀请和等待。
昤予看着那只手,又抬眼看看岑拾沉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歉疚和心疼的眼睛。
他迟疑了一下,最终,没有将自己的手放上去,而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回去了。”
说完,他率先低下头,迈开虚软的步子,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不稳,但不再是无依无靠的飘摇。
岑拾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缓缓收回。他没有丝毫被拒绝的恼怒,只是沉默地跟上,保持在昤予身后半步的距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一如既往。
但这一次,这道影子里,不再有愤怒和焦灼,只剩下沉沉的、决心要更小心守护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