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蝉鸣从试探性的低吟逐渐汇聚成盛夏的喧嚣合唱,宣告着高一学年的尾声将近。岑拾膝盖上那场球赛留下的印记早已淡去,只余下几乎看不见的浅痕。
走路奔跑早已恢复如常,只是那场拼尽全力的比赛和随之而来的月光下的誓言,终究在他心底刻下了不同于少年莽撞的沉稳印记。
而昤予与食物的战争,却像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随着期末压力的增大和天气的闷热,进入了更艰难的阶段。厌食的阴影如影随形,那些精心搭配的营养餐,在他眼中越来越像无法逾越的障碍。
即使是岑拾沉默而坚定的陪伴,有时也难以撬开那紧闭的食欲之门。他清瘦得愈发明显,校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像一株在烈日下有些蔫了的植物,急需甘霖。
岑拾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看着昤予对着餐盘发呆,看着他吞咽时喉结艰难的滚动,看着他因营养不足而显得过分苍白的脸色,以及眼底深处不易察觉的疲惫。
监督昤予按时喝下医生开的营养补充剂,成了岑拾新的、更艰巨的日常任务。这些装在透明小瓶里的浓稠液体,是维持昤予基本体能的最后防线,但它们的味道和口感,对厌食的昤予来说,无异于另一种折磨。
“喝了它。”晚自习结束后的宿舍里,岑拾将一瓶巧克力味的营养剂放在昤予书桌旁,语气是不容商榷的平静。
昤予的视线从摊开的习题册上移开,落在那个小小的瓶子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拿起瓶子,指尖冰凉,拧开盖子的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抗拒。浓稠的褐色液体在瓶壁留下黏腻的痕迹。
“快喝,凉了更腥。”岑拾催促着,身体靠在旁边的床架子上,目光却紧紧锁着昤予的手。
昤予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战场,仰头灌了一口。浓重的、人工调制的甜腻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后味瞬间充斥口腔,胃里一阵翻搅。他猛地捂住嘴,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汗。瓶子被重重顿在桌上,剩下的半瓶液体在里面晃荡。
“不行……”他声音发颤,带着生理性的厌恶和挫败感,“太……恶心了。”
岑拾的心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看着昤予痛苦的样子,知道强迫只会适得其反。他沉默地走过去,拿起那瓶被嫌弃的营养剂,瓶身冰凉,沾着昤予指尖的汗。他盯着那晃动的褐色液体,又看了看昤予因难受而低垂的头,和他书桌上散落的写满批注的稿纸——那是昤予另一个战场上的勋章。
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岑拾的脑海。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着瓶子坐回自己书桌前,拧紧盖子。然后,在昤予有些茫然的目光中,岑拾从笔袋里摸出一支极细的黑色记号笔。他的指尖因为长期握笔带着薄茧,此刻却异常稳定。
他低着头,凝神屏息,用那细如针尖的笔尖,小心翼翼地在冰凉的、弧形的塑料瓶身上画了起来。
笔尖划过塑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昤予起初不解,但很快被那专注的姿态吸引,忍不住微微倾身去看。
只见深褐色的瓶身背景上,逐渐浮现出极其微小的、却异常清晰的白色线条:
一个小小的、穿着斗篷的身影,正单膝跪地,动作轻柔地,将一颗用银色笔点亮的“星星”,递给一个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看起来有些蔫蔫的、由荆棘藤缠绕而成的小人。荆棘藤小人的头顶,还被岑拾画了一朵歪歪扭扭、但努力向上张开的小花。
画面只有指甲盖大小,线条稚拙得像儿童简笔画,却充满了笨拙的温暖和无声的鼓励。瓶身成了微缩的画布,承载着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关于“守夜人”为“荆棘藤”捧来星光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