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示意徐回站远些,走了上前。
树后出来了一团矮小佝偻的身影,大概只到青蘋胸口,颤巍巍的,竟是个满脸皱纹的阿婆。星光下,她的身影很难看清,只有靛蓝染的头巾坠压着银饰,和编成辫盘在脑后的银色发髻一样闪闪发亮。
阿婆口中喃喃,蹒跚向青蘋,等那双满是皱纹的手摸到她的衣角了,她才听清说的是什么。
那些“梭梭”的声音,其实是“孙孙”。
大抵是将她当成自己孙女了。
她说:“阿婆,我不是你孙孙,你是不是走丢了,家在哪里?”
那阿婆却不回答她的话,眼睛里渐渐噙满泪花:“孙孙不听话,孙孙走出山了。”
青蘋又一阵安慰,阿婆就抱住了她,呜咽起来。
一旁的徐回,唇渐渐抿成直线,忽而又松开,不久眉头却蹙起。
“刚刚是你在唱歌吗?”
一直蔽月的云移开了,更明亮的光照进深林,落到身上时,白发苍苍的老人忽而发问,好似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青蘋一点头,她就呆住了,身子渐渐萎缩,越来越低。
“圣女殿下……圣女殿下……”
“阿婆!”她突然意识到,对方在下跪,连忙去扶。
然而老人无论如何不肯起,只拽紧了她的手:“救救孙孙,救救孙孙。”
她无奈,柔声问:“你孙孙叫什么?在哪里?如何相救?”
老人说:“孙孙像一只花斑的小老虎,结着彩辫,鬼精鬼精的,她脾气冲,却很乖……在城里……在城里……孙孙有难了。”
这个描述放巫蛮城里,不说一万个吧,至少一百个巫蛮女子都符合。
直到她突然说:“於菟,我的小於菟。”
青蘋蓦然回头,与徐回对视一眼。
等她应承了下来,那阿婆擦了脸上的眼泪,又颤颤巍巍倒退着回到了深林之中,像一团雾气般消散。
“阿蘋,你知道吗。”
徐回说,“在我眼中,那老人……是如鬼魂般缥缈隐约的。”
“而你……却能捉握她,如有实物。”
她沉默。
次日四人从山间小路,混入了临尘郡城。
临尘郡是在战后的废墟上重建的,坊市楼宇下方是巫蛮王城原有的石筑结构,还有石头廊桥和拱门遗留的柱础,而上方则是大魏榫卯木构的梁架。一路走来,集市倒算得上热闹,来往男女服色各异,华夷皆有。只是每隔十来丈就有大魏军士持戟而立,紧紧盯着来往的每一个人。
青蘋不得不又戴上面纱。
“於菟?救她!没搞错吧你们?”
重泽咋舌,“那丫头还没把我们害够呢?什么祖宗托梦、给你磕头、求你救她都来了!”
“……多少算个老熟人了,她性子刁钻,但也不是杀人放火的坏,也不必特地找,倘若真落难,捞她一把便是。”
师兄妹凑一起,很难不被草药摊上各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花果草木吸引。
“一直以为只有中原医家才会炮制药材,”重泽拿起一盒被处理过,缩水得干巴的无名树藤,赞叹不已,“没想到巫蛮也有,真是一脉相通。”
谁料那贩子开口就是流利的汉话:“你们也是大魏人啊?”
重泽不由嘴角一抽。
见他就要把手里的药材放回去,摊主忙不迭道:“我是魏人没错,但老几位,这可是地道巫蛮土药啊!”
他往旁边一指,“看看没,那是药王祠!”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所谓的药王祠矮小破败,只是一个衣柜大小的石头神龛,里头粗糙地刻着一尊神像,依稀是个女体,面目全非,香火倒是很旺,竟还有新鲜花果放在前头。
“相传巫蛮战时大疫,险些不攻自破,连大王都要病死了,谁知有一位医女游历至此,用中原的医术就地取材,亲尝百草,解得大疫,更将医术倾囊相授。巫蛮百姓感恩戴德,还为她立祠——喏,就是这个。”
众人大抵都知道这个医女是谁了,无不缄默。
救天下,而只害她一人吗……?
青蘋深深屏息。
那石龛背后似刻了很多巫蛮记事的文字,她刚读了一行,街上忽有人叫喊:
“了不得!人市那边有人打砸,私放奴隶!反贼啊!快去通报郡守大人!”
一时之间整条街烟尘飞扬,兵荒马乱,有从人市那头慌慌张张抄着家当跑出来的,光着身子逃窜穷巷的奴隶,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三五成群往里头挤的。
青蘋这群人自然是挤进去看到底何方神圣,竟敢比他们还嚣张,在戒备森严的临尘郡打砸。
远远地,一道内劲传来。
重泽道:“好深厚的功夫,绵柔遒劲,倒没在江湖上见过这样的武功。”
“不,”徐回倏然眉毛一挑,露出讶然之色,“…你见过,我们都见过。只是之前,嗯……差强人意。”
乌泱泱的魏卒已先一步将闹事者围住,然而领头的郡守副官却没有下令捉拿,反而从青蘋等人面前匆匆跑过,急得不顾旁边竟还有一群奇怪的闲散路人。
为难的声音传来:“夫人,郡守大人接令急调,临行特意吩咐,叫我等莫要怠慢了您……可您也不要让下官为难啊!您心善,您爱行侠仗义,可这人市可是连陛下也看重的产业……这……”
他吃痛一呼,似是被什么东西砸中,却发现那玩意是要命的心肝,又不得不捡回来。
“叫谁夫人呢?”
伴着女人火冒三丈的声音。
“你嘴巴放干净!谁是他夫人!我只是来此游历罢了,那桩婚事早不算数。”
“你们这些谄媚的东西,欺压良民,大肆捕卖人口,良心都是一样的黑!无非是怕我和你们韩大人真有什么瓜葛,回头吃不了好果子罢了。”
“无妨告诉你们,我决计不会同你们郡守大人成亲的,今日不用他这恶心的人脉,我也要带这些人出城,有本事一起上!”
一席话荡气回肠,说得几人无不心潮澎湃。
珏玉碌碌滚过人群,到了青蘋脚下。
她捡起,快步走上前。
握紧玉珏的手心有些颤抖。
果真。
那女子坐在拍卖奴隶的台上,膝头横着一把琴,结成音障,庇护着后头衣衫褴褛的女子。
她怒不可遏的神情威凛不可侵,却在看见青蘋的刹那,转怒为喜。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