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事杭阙神使知道么?”
“他当然知道。”
如此阿黎就更为不解了,“那他到底想干嘛?”
他想干嘛?祢上可太了解此刻的杭阙了,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又怕治不了水,给穹疆遗留祸患,便想要在离开人世之前感化厉渊。
祢上感觉自己要是继续看下去,就要被他一并感化了,遂抹掉了水中影。
真是拿他没办法。
杭阙花了七日的时间与厉渊在一起,一直到了第九日,才舍得来到遂愿坊。
他身着祭服沿着楼梯上行,抬袖推开了梧桐门,出现在客堂之中。抬眼见是他,阿黎原被吓了一跳,下一刻,却又见他清浅而温润地一笑,“听说遂愿坊可以实现一切心愿,是不是真的?”
“呃……”阿黎转头撩开竹门大喊了一声,“主子,有人找!”说完,他赶紧顺道溜了出去。
不待祢上出来,杭阙先朝他走了过去。
“对不起,我该早一点来的。”杭阙一边走,一边说道,“只是没想到耽误了这么多日。”
躺在花树下的祢上搁下手里的酒盏,“无碍,你的性子,我早就已经习惯了。”说着他望向杭阙,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只是沉默地两两相望着,就好像从来没有相识过一般。
“我的性子……?”杭阙又近了一步,揪着眉,提衣坐到他身边,“你费尽心机召我回来,不就是想听我说对不起么?你想听我向你认错,难道不是?”
祢上嗤笑一声,话不投机,干脆接着闷头饮酒。
说什么当年恩怨,也都成了前尘旧事,唯一过不去这个坎的也就是他自己而已。
杭阙心中的苦闷无法言说,他既不想告诉祢上自己只剩下一日光阴,又不想把这最后的光阴全花在和他斗气上。他看向一边,左臂搭在石案上,沉声道:“说句实话,我不觉得自己有错,也从不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如果再来一次,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他的话说完,祢上的脸肉眼可见地僵了僵。
他沉下了脸,双眸跟着自己指间的酒盏来回移动,带着些许戏谑。
“的确。即便是没有战死在人间,你也不会想回云燏境。”
杭阙不知道他这种奇怪的想法是从何而来,分明自己临死前心心念念的只有他,和与他的约定,不过想来当年之事对他伤害不浅,他现在有点神神叨叨也可以理解。
“这是谁告诉你的?”杭阙望着他,问,“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回去?”
“你要我直说么?”
杭阙横眉,不知他到底又得出了什么离谱的结论,“当然,你尽管说!”
祢上将酒盏往手边一扔,沉声说道:“因为你从不相信我们能在云燏境过一辈子。”
余生太长,疑问太多,起初看似美满,其实很多分歧。得知祢上不愿送和泽魂灵回人间时,杭阙心下亦充满了矛盾,不过,惠京的记忆亦告诉了他祢上留存它们的原因,现在他只希望祢上能早日从中释然。
但他从来没有质疑过他们予对方的承诺。
杭阙曾想,如果他没有死在人间,必然会回到云燏境逼祢上说出留存和泽魂魄的原因,那么他们就能一起面对、处理此事,待处理好了,也就再没有后顾之忧了。
现在祢上拿这个来说事,杭阙觉得自己有必要同他说道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相信?还是心存疑虑的那个人是你,你有许多放不下的事呢?”
哪知他问完之后,祢上脸色稍变,起身走到了他跟前,“倘若你果真毫无疑虑,当日为何不告知我实情,与我一同回到穹疆应战?你本可以与我一起回到人间,你知道我永不会背弃于你!”
他高声说罢,杭阙一怔,片刻间双目中凝起了波澜。
他终于明白他们的问题出在哪里了。
“可是……我怎么能这么做呢?”杭阙端端地望着他,像是想要穿越这二十年的风霜,回到自己离开云燏境前,告诉他真相。
在祢上的视角,是不知道那么多的。
祢上只是冷笑:“怎么不能?”
“因为在悦擅的预言梦里……”杭阙的声音弱了下去,说道,“你,你会被胡察所杀,我接受不了这个结局。”
他说到这,祢上才突然间想明白了前因后果,震惊地望向了他。
悦擅预言梦里见到杭阙以身殉国,为了印证预言,以祢上为由将他从云燏境骗回了穹疆。
所以他才会对杭阙有那么深的歉疚。
这个……王八蛋。
此刻,杭阙已然快要离开人世,他双目含泪,向祢上坦白:“我从来不后悔我的所作所为,也不后悔因为胡察魂飞魄散,如果没有胡察,我也不会遇见你。如果唯一能够让我们在一起的条件是杀了胡察,我会去做,我至今仍在庆幸死的是我,若那日死的是你,我不敢想象自己会怎么样。我真的接受不了。”
不,不,不!
听完他的话祢上才如梦初醒,不可置信地抬首望向天际,不,他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与杭阙不应就这么结束!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