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突然睁大了眼睛,“你是从北京来的?我都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陈睦只是点头,没有说话。
她说:“其实我本来也想去北京的,但是搜了搜天气,那边已经零下好多度了,我怕冷,就买了去南边的车票。”
陈睦大量她一番,“你准备就这么一个人去?”
她说:“当然要一个人去了。每次跟家里人一起出门都难受死了,这不准那不准的。我看我就算没病死,也要无聊死了。”
“家人……”陈睦轻轻念出这两个字,表情忧郁起来,“我的家,也在东江。”
“你是东江人?那你这不是到站了吗,干嘛不回家啊?”
“我……我下车的时候发现钱包不见了,而且……”他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她们应该并不想见我。”
沈见岁没有听清后半句,但并不影响她自顾自地理解整段话。
她极其爽快地说:“怪不得,原来是钱包丢了啊。我借你钱。我这次出门前把沈知年的小金库翻了出来,你千万别客气。”
她在书包里找了半天,“诶,我的钱包呢,不会忘拿了吧……”
一番寻找无果,女孩尴尬地抬起头,“那个,这也算是巧了吧。我的钱包也没带出门……不过我兜里还有钱!你看!”
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把零碎的钞票,胡乱地塞进了陈睦的手里。
陈睦一时无措起来,“这些钱都给我?我不……”
他的拒绝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
车站的安静被打破,两名工作人员举着强光手电筒走了进来,说话的声音从楼下传递到二楼:
“这大晚上的,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刚刚都要睡着了,还吧我叫醒。”
“有家长报警,说是自己家小孩在车站丢了,派出所打电话过来让我们找找,是不是有人躲在车站了,说是监控没查到人出来的画面。”
“多大的小孩啊?刚才我都查过了,一个人没有啊。”
“十四五六七八岁?听说是叛逆期离家出走。”
“啊?到底多大啊。”
女孩儿紧张了起来,语速极快地念叨道:“怎么这么快就找过来了?他们为什么会知道我来火车站了?还报警了?有必要闹这么大吗?”
陈睦试图安抚她,“你别急,有可能不……”
有可能不是你的家长来了,而是他的家人。
离家出走后报警找人,对他来说也不是第一次了。
可陈睦还没说完,女孩儿却将头一扬,视死如归似地说:
“算了,横竖我没带钱包也走不远了。反正你家就在东江,这些钱也够打车了,你收好。”
“那你呢?”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那什么,我是觉得,咱俩今天能遇上也算是缘分了。虽然你是想回家,而我是要离家,但不管怎么说,我们两个人里,总要有一个人是自愿走出这车站的吧?”
说完,女孩儿咻得一下站了起来,像黑夜中陡然耸立的一座高山。
“诶诶!那儿有人!是不是离家出走的那小孩?”
“赶紧看看去!”
女孩儿朝陈睦挥了挥手,比了一个再见,然后拔腿就朝着对面的楼梯跑了过去。
“跟上她!往西边去了!”
她跑得飞快,像一阵风,将跟在身后的两个人带偏了方位,没发现还有一个小孩也躲在暗处。
陈睦看了一眼手里的零钱,抚平翘起的边角后塞进了口袋里。
他看了看四周,朝着另一边亮着绿灯的安全出口走了过去。
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点,万川中学校门外。
陈睦坐在马路对面的早餐摊位上,手里虽捧着豆浆,目光却在附近的学生身上来回打转。
快到早自习,正是学生最多的时候,人海如潮涌向校园,看不清面容。
陈睦几乎一夜没睡,此刻却依然目光炯炯,精准地扫过每一张入校的面孔,寻找他想要见的人。
不知道过去多久,手里的豆浆都凉了,他终于等来了那个人。
辛睿穿着轻薄的白色羽绒服,马尾辫梳得整齐,背影单薄、脚步利落地朝学校走去。
仅仅一面而已,几秒钟后,她便转过身,没入人潮之中。
陈睦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可却没有张开口,喊一声姐姐的勇气。
该走了。
他这样想着,重新戴上帽子,遮住半张脸,垂着头,朝着反方向走去。
学校打响了早自习的预备铃,路上的学生们纷纷加快了脚步。
有人快步从陈睦身旁经过,轻轻撞到他的肩膀,他下意识侧过身,一片白色衣角飞速从视野中消失。
他听见了那个爽朗而熟悉的声音:“千万别相信我哥发的说说,什么半夜离家出走,太扯了。我看起来是那么不爱学习的人吗?哎呀快迟到了,赶紧走吧。”
陈睦停下了脚步。
“别走这么快啊。沈见岁,等等我!”
回首间,女孩已匆匆走远,只留下一个逐渐消失的白色背影。
沈、见、岁。
陈睦想,原来这就是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