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城富裕,连公交站台也翻新重建过,宽大的雨棚为她遮风避雨,发光的广告牌为她点亮了一盏灯。
她收起伞,坐在冰冷的凳子上,垂下了头。
就只是发呆而已。
一般人在发呆的时候都会想些什么,会和她一样,总是想起十八岁时的事吗?
那些鸡毛蒜皮、又充满了喜怒哀乐的小事。
而那些无数的小事,却总是和最重要的人有关。
就在沈见岁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她没有立刻抬头,她想这也许是某个深夜赶路的路人。
直到她听见了他的声音。
那音色一如既往,如同潺潺的溪流声,开口的瞬间,好像连漫天大雨也安静了几分。
全世界,她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雨这么大,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沈见岁抬起头,看见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她的面前,伞檐之下,是一双比天色更加沉郁的灰色的眼睛。
也许是因为寒夜太冷,他的脸色越发苍白,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如黑夜中的灯塔,毫不动摇地落在她的身上。
他将伞完全倾向了她,全然不顾自己也在风雨里。冰凉的雨水落在他的脸颊上,像被寒夜划破的伤口。
可他依然站得挺立,风雨不摧。
真是个……好看的人啊。
陈睦细细打量她身上的每一寸,确定她全然安好后,才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他一手撑伞,另一手伸向了她,说:“阿岁,我们回去吧。”
·
车里开着暖气,沈见岁进来后没多久就打起了喷嚏。
陈睦帮她脱下吸饱了雨水的大衣,将车里备用的毛毯裹在她的身上。
沈见岁用纸巾擦了擦冻得发红的脸,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就笑了起来。
“怎么了?”陈睦问。
她说:“你知道吗,你刚刚说的话,和过去一模一样。”
陈睦想了想,“你是指,你第一次见到我的那个雨天?”
“对,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沈见岁点了点头,隔着车窗,看向刚才的公交站台,说:
“我记得那也是一个下雨天,我当时从医院逃了出来,结果又没伞又没钱,还是个路痴,哪儿都去不了,只能在公交站台下面躲雨。”
她说着,目光转向陈睦,“然后你就突然出现了。”
陈睦将她身上的毛毯裹得更紧了一些,点头道:“嗯,我记得。”
沈见岁说:“你说,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逃出医院、没有那么巧遇到你的话,我现在会是什么样?是会没治好病、更早死掉,还是会活得比现在更好呢?”
陈睦紧抿双唇,没有应答。
她对他的沉默并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
“话说回来。我其实一直有个疑惑。你才不是那么好心的人,不像沈知年那样会随手扶老奶奶过马路。
“可为什么那一天,你会主动走过来为我遮雨呢?我当时,到底看起来有多惨啊?竟然连你也被我召唤过来了。”
陈睦始终沉默,就在沈见岁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的时候,他突然开了口:
“那不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沈见岁微微一愣,“什么?”
陈睦摘下了她绑头发的发圈,一面用手指帮她梳理头发,一面轻声说:
“你或许已经不记得了,或者从来没有将这件事和我联想到一起。其实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东江火车站,和此刻一样的深夜 。”
沈见岁皱紧眉头,“东江……火车站?”
她完全没有与此相关的记忆。
陈睦仔细地为她梳理头发,用毯子擦了擦头发上的雨水,然后接着说:
“记得大学的时候,你经常会问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我从来只是说,从很久以前开始。”
“我一直以为,你说的‘很久以前’,是指高中的时候。”沈见岁后知后觉地说,“其实这个‘以前’,比我第一次认识你的那一天,还要更早吗?”
陈睦轻轻点头,不知想起了什么,露出了轻柔的笑容。
“其实我记得很清楚,一切是从具体的哪一年的哪一天开始的,但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这件事。因为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向你解释,或者说,我大概很害怕想你承认——
“从很久以前的那一天开始,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开始,我大概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沈见岁微微睁大了眼睛。
陈睦说:“所以你应该明白了,你总是提及的第一次见到我的那个雨天,一切并不是那么凑巧。我才不是因为心地善良,看见路边有人可怜地在避雨,所以就热心地上前提供帮助了。
“即使离得很远,可隔着一条马路,我还是远远地认出了你,所以主动向你走了过去。尽管,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沈见岁,一直以来,都是我先认出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