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稼汉苦着脸说:“夫子,我这病大半年了,又痒又疼,夜里没法睡,干不了活,去了好几个地方都看不好……”
谭峭不慌不忙,起身走过去,俯身细看,以指尖轻按了几处瘤体,又嗅了嗅渗出的水液,沉吟片刻,回到案前,对身旁的道童说了四个字:
“委中放血。”
道童点头,引那庄稼汉到不远处的墙边,让他面朝墙壁,将裤管拢到膝盖以上,双脚立起,只用两个脚尖着地,身体前倾趴在墙上。道士在他两腿腿弯处——正对膝盖后方,委中穴的位置——以清水拍打,拍至皮肤泛红,两条青筋渐渐浮起,在两筋中间赫然显现。
道童取银针,对准青筋,轻轻刺入。
暗红色的血缓缓流出,起初稠滞,渐转鲜红。约莫流了小半盏茶的工夫,道童以棉按止血。
庄稼汉缓缓直起身,怔了一瞬,忽然眼睛一亮:“夫子!我……我感觉整个上半身一下子凉了,通体清凉,舒服多了!”
谭峭点头:“可以回去了。后天来复诊,给我看看。”
庄稼汉有些不敢相信:“夫子……这就结束了吗?不吃药吗?”
“毒已从血里放出来了,回去观察两天,再来。”
庄稼汉激动得眼眶泛红,深深一揖,乐呵呵地走了。
在青城山,谭夫子就是半个活神仙。他既表了态,自己这条命,就该是有救了。
接着下一个病人,这病人讲述自己是腰酸背痛的病情,谭峭观察后对身旁道士吩咐:“委中放血。”青玉和柳俊卿他们心里泛起嘀咕,两种不搭架的病情怎么用同一种治疗方法?
然后道士和那男的也依言去了方才的墙边,依样治疗。
接下来是个约三十岁的女病人,面容苍白,眼下一片青黑,由丈夫陪着,据说是从远处慕名而来。
妇人坐下,未语泪先流。丈夫在旁叹道:“夫子,我娘子怀过四个孩子,都没保住,小产了三次,最后一次是五个月上没的……从那以后,她就睡不着觉,晚上翻来覆去到天亮,整个人都要垮了。”
谭峭抬手搭脉,凝神良久,眉头微蹙,又换了另一只手再诊。
半晌,他放下手,看着那妇人,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丫头,你真是一脚踏生门,一脚踏死门。”
妇人脸色刷地白了。丈夫的手紧紧握住她,指节泛白。
谭峭提笔开方,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将药方递过去:
“你拿着这个药方,马上去抓药。赶在今晚之前把药喝下去。如果今天你喝了这副药能睡着,那你明天来找我,说明我们俩有缘分。如果你喝了还睡不着……说明我们没有缘分,你明天就别来找我了,我治不好你。”
这句话分量太重。
细思之下,有希望,也有恐惧。
正一观平日问诊病人太多,观中自采的草药供应不上,后来便以诊病开方为主,让病人自己去外面抓药。
妇人双手接过药方,颤抖着深深拜了下去,丈夫也一同拜倒。两人慌忙转身,匆匆寻药房去了。
柳俊卿目送那妇人离去,低声对青玉道:“谭前辈这一番话,既是医,也是道。信为缘始,不信则药石无功。”
青玉轻轻点头。
接下来这个男病者,检查后确诊为麻风病,谭峭又对身旁道士说:“委中放血。”
小福和随从们忍不住嘴角泛起笑意,“委中放血”这一招是包治百病?这位老道士究竟是真有本事,还是故弄玄虚?又或者,这些山民过于迂腐,轻易被糊弄?
青玉敏锐地察觉到了,侧过脸朝柳俊卿严肃地使了个眼色。
柳俊卿会意,立即回身,目光沉稳地扫了小福他们一眼。
那眼神的含义很明确:收敛。
大家忙低下头,收起笑意,不敢再有不经心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