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三日后,剃度的那一刻,青丝簌簌落下,沾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主持为他取法号“了尘”,他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眼底终于滚下两行泪。
我所谓的杀父仇人,临死都在费尽心机为我打算,本该最亲爱的母亲却只把我当成复仇的棋子。
边铭铖嘱托徐崇嗣和巨然去边府看望边夫人,让他们代为转告自己出家为僧对母亲的歉意,他不知道,边府门外,巨然与徐崇嗣,在边家门外目睹了边夫人正要离府与黄凤儿对话的一幕。
徐崇嗣与巨然带着青玉刚到边府大门,看见一辆马车缓缓驶出。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边夫人那张素净却决绝的脸。正好迎上前来看望她的黄凤儿的马车。
黄凤儿从车窗探出头:“夫人这是要去哪儿?”
“潭州,我先夫廖坚当年战死埋葬的地方。”
“边公子还在唐国,你是要丢下他吗?”
“我为廖坚而活,从前是为复仇,以后只想守在他的墓边,直到老死。”
“死去的丈夫比活着的儿子还重要吗?”黄凤儿不解。
边夫人笑了,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他不是廖坚的儿子。边镐,才是他的亲生父亲。”
黄凤儿僵在原地,脸色煞白:“你说什么?那你为何要教唆他杀了边镐?你有没有体谅过他的感受?”
边夫人眼底闪过一丝疯狂,“这才是对边镐最狠的报复!让他亲手养大的儿子,恨他、杀他,这比杀了他千刀万剐,更让他心痛!”
马车辘辘远去,扬起一阵尘土,边夫人就这样离开唐国到潭州会他的亡夫去了。
巨然攥紧了拳头:“简直是疯了!为了复仇,竟把亲生儿子当成棋子,从他在腹中时,就布下了这盘棋局!”
青玉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眼底一片黯然。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耳语:“别告诉铭铖吧。比起背负着杀死继父的愧疚,若让他知道自己杀的是亲生父亲,报了一份荒唐的仇恨,怕是会彻底垮掉的。”
徐崇嗣沉默着点头,愿边铭铖来世,再无这般锥心之痛。
妙音寺的钟声,悠悠飘荡在栖霞山的上空。
了尘跪在佛前,木鱼声一声一声,敲碎了满室的寂静。他想起母亲的嘶吼,想起父亲的叹息,想起那柄染血的短剑,想起那句反复在耳边回响的话——“你是我的儿子”。
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成了母亲复仇的棋子,父亲心头的劫。
恨有多深,痛就有多沉。
而那个远走潭州的妇人,坐在马车上,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忽然抬手抚上小腹。那里,曾孕育过一个生命,一个她用来复仇的工具。
指尖微凉,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破碎的泪光。
是赢了吗?
或许吧。
只是这胜利的代价,是她用半生的恨,换来了儿子一生的殇。
淮河的水,依旧悠悠地流着,淌过金陵的繁华与苍凉,淌过那些被恨与爱纠缠的灵魂,流向无期的远方。
世上最可怕的是人心,当复仇的愿望已痴狂到不顾一切,人可以把自己都当成棋子和赌注。这世间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刀剑相向,当执念成魔,连自己的骨血,都能化作刺向仇人的刀。
边夫人拿自己儿子做筹码赢了边镐,快意的同时有对儿子的心痛吗?是赢是输?只有她自己去衡量了。
青玉有些释然了,比起边铭铖,自己好像也不那么可悲了,命运对她的伤害都来自外界,而边铭铖,他从出生那一刻,就背负了亲生母亲的诅咒与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