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副一骨碌爬起来,顾不上问海勒德旁边那水手为何看着有些面生,赶紧随两人快步离开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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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上的水手紧盯着船舵后执掌的身影,最终在猜疑与活命中倒向了后者。
水珠挂满苏赫紧绷的面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海水,他紧咬牙关,迎着下一场波涛的席卷而去。
麻绳终是承受不住戚暮山随船身颠簸的来回拉扯,颓然绷断。戚暮山失控地滚倒斜坡,就在后背即将撞上船舷时,却结结实实地落入谁人怀里。
海勒德翻上甲板立刻喊道:“把船稳住!苏赫!!正面迎击——!”
接着他又向其他人命道:“都下去系货!别让船沉了!!”
水手们霎时稳住心神,忙不迭一哄而散,下至船舱。
“城主,那我们……”大副问道。
巨浪高掀,来不及进到船舱的水手直接被甩飞出去。
戚暮山迅速割断腕上嘴上的绳子,紧紧抓住身旁人。
穆暄玑一手箍着他,一手绕住绳网,整只手被勒得红一片白一片。
海勒德看了眼甲板上尚在垂死挣扎的人,眸光闪动:“都抓紧了!向帕尔黛祈祷吧!!”
说罢,他扶着船舷,在剧烈震颤中缓缓登上掌舵台。
惊涛骇浪下,众生渺小。
但对经验老道的船长来说,这还不算他此生经历过最凶险的一次海难,可他毕竟老了。
海勒德眯眼估摸着浪高,站在舵轮边:“苏赫!摇光将军平日怎么作训的?!”
“飓风天!禁航!!”
“哈,很好!我今天就教教你,怎么与飓风搏斗!你可要记清楚了!!”
乱雨倾盆,无数激浪抽打在身,丈高浪墙当头砸下。
飓风撕扯着桅帆,桅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天地间只剩下狂暴轰鸣。
好几次,船体倾斜欲覆。
戚暮山不断在失重与晕眩间沉浮,咸腥海水混着暴雨灌进喉咙,每一次呼吸都似被扼住,每一次耳鸣都似劝说放弃。
但他的头脑此刻却无比清醒。
他要活,他要与穆暄玑一起活着踏上海岸。
潮水如注,将足踝浸没。
逃命的水手见穆暄玑那暂时安稳,立刻效仿他就近抓牢与桅杆相连的绳网,顺带加固桅杆船帆,
穆暄玑现在也毫无办法,不得不寄全部生还希望于海勒德与苏赫身上,在陆地驰骋的骏马到了海面只能束手无策。
他搂紧臂弯下的戚暮山,不禁想道,如果当初听王舅的话来喀里夫与水师一同作训……或许就不会出现如今连摇光军中都有人被海勒德策反的局面。
思及此,穆暄玑抬眼望向苏赫。
苏赫比他先一步登的船,不过是什么时候上船的?又是怎么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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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息,或是几个时辰,又或是数年。
这艘伤痕累累的舰船拨开天幕,劈开最后一道浪山。
直到船身终于停止痛苦的战栗,化作温柔的起伏时,所有幸存的人瘫坐在淌满海水的甲板上。
头顶灰云依旧低压,但见天际泛着白光,几缕金光透过浓云落入远方深蓝的海面。
周遭浪声轻柔,时不时传来海鸟高亢嘹亮的叫声。
苏赫身心俱疲地半跪在地,手还支着舵轮,长长呼出一口气。
海勒德扶住栏杆起身,环顾四周:“帕尔黛保佑!我们做到了!”
水手们爬出船舱,庆幸着劫后余生。
穆暄玑松开被绳网勒通红的手,低头看向戚暮山:“还好吗?”
戚暮山脸色苍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有点晕船……”
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抱着穆暄玑轻微哆嗦,手臂上胡乱缠的布条被打湿后全散开了。
穆暄玑也没好到哪去,衣摆积水滴滴答答地落,他尽量甩干手里的水,探了探戚暮山额头,最后捧起那截洗干净血污的手臂。
戚暮山看出他要问什么,便说:“不是海勒德,是一个摇光军干的,叫高赞格。”
“他死了。”穆暄玑微微颔首,从自己衣袖割下一块还没湿透的布料,给他重新包扎。
戚暮山看着穆暄玑低头动作,轻声道:“抱歉,我又擅自行动了……”
穆暄玑一言不发地包扎完伤口,才掀起眼帘,湿漉漉地红着眼睛。戚暮山见状,做好了被他发作一通的准备,但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便环过戚暮山的肩膀,说:“要是真让海勒德逃去西洋了,我想就这么算了,可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戚暮山大气不敢出,不仅头晕得厉害,心里也疼得很。
拥抱短暂,穆暄玑考虑到他还晕船,得找个地方坐下,但甲板上都是水,船舱不通风,穆暄玑便拉着戚暮山去到舵台,让他就着台阶,倚靠栏杆而坐。
海勒德见穆暄玑上来,没再逃避,毕恭毕敬地行礼道:“少主。”
穆暄玑不咸不淡道:“谢了。”
“不客气,您答应过的事,可别忘了。”
“我会的。”穆暄玑接着问苏赫:“能返航么?”
苏赫为难道:“末将不熟悉这片海域,也没有海图和罗盘,恐怕会迷失在此。”
“知道了。”穆暄玑重新看回海勒德,顿了顿,“你那边有么?”
“没有。”
“……”
见穆暄玑投来怀疑的眼刀,海勒德忙解释:“真的少主,方才情况危急这罗盘不知道丢哪去了,况且这里是西海,我熟,用不着海图。”
苏赫也不怎么相信海勒德:“少主,不如先找块浅海抛锚停航吧?”
海勒德:“既已远离飓风,眼下应当尽快驶离西海。”
“若飓风只是暂时停歇,浅海靠岸,我们届时也可暂避。”
“海上局势风云变化,当趁早回去啊。”
两人争执不下,穆暄玑也在两人身上踌躇不定,一边是缺乏经验的摇光军副将,一边是心怀鬼胎的老船长。
片刻,他转头看向苏赫。
就在这时,戚暮山忽然开口:“少主,让海勒德掌舵,你和苏副将盯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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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雾逐渐散去,海面散落碎金。
海勒德像个真正的船长一样执掌舵轮,有穆暄玑与苏赫盯梢,戚暮山便吹着海风闭目止晕。
倒不是对苏赫有猜疑,也非相信海勒德将功补过,只是因为在这浩渺的海上,一损俱损。
说到底还是他们寡不敌众,船上全是海勒德的船员,海勒德完全可以先前趁机杀掉苏赫亲自掌舵,再等脱离险境后直接解决掉他俩。
然而海勒德没有这么做,许是共经生死后良心发现,许是他从始至终都没想真的逃去西洋。
无论如何,老船长的话总归更明智。
须臾,苏赫惊呼一声:“是摇光军的战船!”
戚暮山睁眼,望见天际几艘船影。
双方缓慢交汇,两艘战船将舰船夹在中间,抛出铁索接连。
摇光军迅速搭好踏板,登上舰船,扣押住海勒德以及一众水手,接管船舵。
戚暮山看着穆摇光跳到舰船,三步并作两步跨上舵台,一把抱住穆暄玑,高出半个头的身量把幺弟紧紧圈在臂弯里,生怕来晚一步。
随即穆摇光又松开手,劈头盖脸道:“说了多少次不要单独行动?!我才一个没看住,你就跑没影了!敌情未明就敢孤身涉险!把你小子能耐的!”
穆暄玑垂眼盯着他的鞋尖,听着训斥,不敢吱声。
骂完一通,穆摇光叹了口气,便脱下外袍,恢复一贯的冷淡声音:“拿去。”
穆暄玑接过衣袍,却迟迟没有动作,抬起眼眸,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穆摇光轻咳道:“湿衣及时换,别着凉了。”
穆暄玑试探性地开口:“阿哥,还有干衣服吗?”
穆摇光:“……”
一旁的戚暮山默默别过脸,假装没看见穆摇光痛心疾首的视线。
不过穆暄玑这声“阿哥”对穆摇光还是很受用的,他最终还是说道:“船上有医师,他们应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