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彦一动不动,低头盯着穆暄玑靴帮银链,不禁喉结滚动。
“看来是海城主管理不善,才让手下人玩忽职守。你可知城门失职以致祸患,该当何罪?”穆暄玑顿了顿,没等巴彦开口,低沉道,“当就地问斩,悬首示众于城墙,经七日曝晒,待鹰隼啄食尽腐肉,方准仵作收残骨。”
巴彦顿时脸色惨白,又听穆暄玑补充道:“当然,既给你定了罪,你姊妹的仕途多少也会受到点影响,她是法司的官员,对吧?”
堂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角落两声压抑的轻咳,像在提醒年轻人尽早认罪。
良久,巴彦缓缓启齿:“卑职,知罪……”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另一道沉默。
忽然,戚暮山幽幽开口:“巴彦,你与海城主关系如何?”
巴彦循声望去,望向角落的昭国男子,他托着脸,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略显疲态。巴彦不认得戚暮山,但油然从他方才语气中感到一丝威压,遂说:“还,还行吧。”
“还行是多行?”
“就是……城主对卑职有提携之恩。”
“哦,怪不得。”戚暮山摩挲着椅榻皮革,忽而没头没尾道:“你那夜喝的什么酒?”
巴彦呼倒抽了口气:“……烧刀子。”
“烧刀子,性子够烈,怪不得喝得你不记事呢。”戚暮山眼中倒映出幽暗烛火,“不过,倒是没把城主的嘱托喝忘了。”
巴彦颤声道:“什么嘱托?我不知道。”
“应该是嘱托你以醉酒为借口,揣着明白装糊涂吧?”戚暮山稍稍坐直身子,“借酒遮掩固然是好计策,尤其对你们来说。”
他拿起旁桌的瓷壶与琉璃盏,边倒边说:“值更时禁酒,你们那晚却饮酒至醉,想必并非初次破例,换作其他人倒能勉强糊弄过去,只可惜,海城主选错了人。”
江宴池接过倒满的琉璃盏,小心端到巴彦面前。
“因为你其实并不会喝酒。”
“……”
窗外钻了些亮光进来,照出巴彦沾了酒渍的外衣衣襟,以及异常干净的內衫领口。
戚暮山:“你要是觉得我说错了,那就证明给我们看吧。”
江宴池举近琉璃盏:“请吧。”
巴彦踌躇着接过酒盏,感到十几道视线都扎在他身上,双手不易察觉地轻微发抖起来。
最后,许是顶不住穆暄玑的目光,他如赴死般,仰头一饮而尽。
温凉清夜滚过喉间,巴彦瞳孔骤缩:“你……你给我喝了什么?”
只见戚暮山拿起瓷壶,往近前的琉璃盏里倒了半盏,浅浅啜饮一口。等他慢条斯理地做完这一切,才说:“白水。”
此言一出,巴彦瞬间泄了力。
戚暮山又呷了一口,说:“你连酒气都辨不出,怎会因醉酒误事?替人顶罪,也该编个像样的理由。”
须臾,巴彦终于缓缓抬头,看向穆暄玑,穆暄玑冷着脸,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他说:“那晚海城主令我们严进宽出,我心有疑惑,但见同僚们都无所谓,只当是自己多心。可等到黑骑被一伙人追出城外时,他们竟拦着叫我别多管闲事,我便知事情不对,准备上报城主,不料城主以我姊妹要挟,无奈之下我只得听命揽罪。”
静默了许久的穆暄玑道:“你现在不必担心了。”
“卑职明白。”巴彦如释重负地闭上眼,苦笑道,“请少主动手吧。”
穆暄玑道:“我的意思是,喀里夫马上要换城主了,你的姊妹还是能继续任职的,这点你大可放心。”
巴彦倏地睁眼,错愕地望着穆暄玑。
“等抓到其余的人,我自会处置他们,至于你,就在狱中反思吧。”
禁军收了刀,巴彦顿时长呼一口气,俯身道:“谢少主。”
“带下去。”
“是。”
忽听一声低咳,穆暄玑立刻望向角落。
戚暮山喝呛了水,正握拳抵嘴低声咳着,花念忙拿过他手中茶盏放到桌上。
穆暄玑见状下意识要过去,江宴池却先他一步上前,轻轻拍起戚暮山的后背。
另一边抱手倚墙的穆摇光也望了过来。
穆暄玑霎时顿足。
——他又怎会不知溟昭两国的利害关系?
十四年前战败,旧都被夺,故土不再。
母亲冻死冷宫,外交臣们卑躬屈膝,才换得质子一线生机。
纵使昭国新帝颁布新策,相约互派使臣以明面上使两国和好如初,可其中又藏着多少试探?
更别说如今墨石的出现。
戚暮山缓过了劲,止住咳声,像是觉出他心中所思,心照不宣地回望向穆暄玑。
穆暄玑想起来,在万平那被世人遗忘的质子府里,天空永远被朱墙所遮蔽,阳光似乎永远无法照进,只剩触手可及的阴霾,将他囚在冰冷的门扉后。
直到某天外面来了个人,大片大片的明媚阳光便也随着那道身影一同闯了进来。
两人初遇时,他正被几个小太监捉弄,因为那会儿还听不太懂昭国语,只能从听懂的只言片语中猜出是想叫他去御花园找什么人的香囊。
他以为是帮忙,于是听话地找到了水池边,刚要伸手去够,被人使劲一推后背跌入水中。
他不记得在水里泡了多久,只记得池中的鱼很美、水很清,像阿帕在王宫里养的鱼池。
最后没等到他去见父亲,就被那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戚世子从水底捞了出来。世子是个碎嘴子,叽叽喳喳吵得他耳朵疼,他有时想着还不如当初淹死得了。
但若哪天真没了这动静,反倒要茶饭不思了。
有回他和戚世子坐在质子府门口的石阶上,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两人不知聊起什么,戚世子忽然说:“我以后也要成为我爹那样的将军。”
他默默苦笑,心道溟国就是被你们的一个女将军率兵进攻。
然而少年托着下巴,仰头望向橙红的长空,乌黑的眼眸里映着金灿光芒,接着道:“做一个让天下人太平、只聚不散的将军。”
……
“将军!”
禁军突然惊呼一声。
穆暄玑如梦初醒地闻声回头,入眼赫然是巴彦倒地的身影。
他惊愕地看着穆摇光收剑入鞘:“……哥?”
“阿古拉,你太仁慈了。”
穆摇光掀起眼帘,火光在棱角分明的面容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目光冷峻又淡漠地看了穆暄玑一眼。
“你这样会步了姑母的后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