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直言直语、唯学院分的作风不同，加布里埃尔有着相当细致的观察力和迅速的决断力。就像开学第二天拎着球员们坐到我周围，确认我适应良好、不会为注目和蜚语烦心后才回到朋友身边一样，只要发现我独自一人，他就会从五年级那撮人中退出来，托起餐盘放到我身旁。

他很会找话题，能从伯恩斯教授终于给我加分聊到圣诞节我喜欢什么礼物，从蒲绒绒专卖店联想到舒芙蕾昨夜去了男生寝室散步……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我无需扭头，只要稍稍偏过脸，就能看到侧着身的男巫单肘撑住桌沿、放慢速度吃饭的模样。

偶尔他还会凭借臂长优势从低年级男生圈里抢甜点给我，碰到我不想吃的，都被他两三口飞快解决掉。

被抢走甜点的男孩们迭声抱怨。于是某天，众獾睽睽之下，在休息室玩巫师棋的金发男巫被找过来的里德当场逮捕，指手画脚，嘀嘀咕咕。

被单方面教育的加布里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没再特意凑过来。取而代之的，西尔维亚·沙克尔在寝室里叫住了我。

“我们一起吃吧，奥莉尼斯，”黑皮肤小女巫眨眨眼，示意我稍作等待，“你洗漱速度好快，头发是用魔法扎起来的吗？”

“是你太慢了，”早就收拾完毕、坐在地毯上转魔杖的弗拉达·奥尔洛娃闻言撇嘴，“洗脸五分钟，整理头发二十分钟，选丝巾款式也要五分钟——需要那么久？不都是黄色的吗？”

“没品的斯拉夫人，”正在调整丝巾的西尔维亚张口就骂，“每天穿得像雪地里的黑熊不说，还把真丝衬衫塞进麻裤里，头发也不梳，你干脆披熊皮出门算了。”

“学校只能穿素面巫师袍。”

“？你竟然考虑过……保加利亚巫师穿毛皮住冰窖的传闻难道是真的……”

第N+1次卫国战争打响，一路上卷舌喉音和缺气少喝你来我往，往往这时候英本土著安雅·夏比会主动放弃发言权，端详地毯、墙壁、吊灯、餐盘，假装对图纹学燃烧起浓厚的学术兴趣。

室友关系原来是这么激烈的东西吗？

目睹地域歧视进展到“土豆烤着吃还是压成泥”环节，而英本土著无意中一句“炸着吃”将局势升级为第二次克里米亚战争，吵得不可开交时又齐齐被季节上新的甜点吸引走，最后多人一勺共享了同一碗乳脂蛋糕后，我内心充满敬畏，深感伯恩斯教授的话有道理，我在社交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安静的用餐时间一去不复返，但这种吵闹很新奇，感觉还不错。

夜晚，我同巴蒂·克劳奇谈及此事，镜子里的青年露出了相当奇妙的表情。

“你为什么不去问问神奇的炼金术师呢？或者问问那只上蹿下跳的狮子狗？近处有你的新观察对象伯恩斯教授，再不济，希格斯家的男孩也是合你心意的消遣，你指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回复呢？”

——语气倒是稀奇。

囚徒先生惯会装腔作势，无论是装疯卖惨还是抓乖弄俏皆是手到擒来，尖酸刻薄和甜言蜜语里都听不出几分实意，吐露真心的交谈屈指可数，也就两次，全是意外。

我并不介意这点，对他来讲，放弃谎言就已经足够有诚意，至于掩藏在银舌头下的动机我自有分辨。

“我喜欢这个回答，这让你更真实了一点，”我双手合在胸前小幅度鼓掌庆祝，愉快地宣布这一发现，“和神奇的炼金术师单独相处后有所感悟吗，巴蒂？”

“……”自知失言的男巫揉了揉额角，略过我的好奇不答，转移了话题，“勒梅找到了一个有古代魔法反应的容器，通过迪科转给了布莱克——他在森·巴卡尔高塔也有所发现，正在返回途中，别忘记接应寻回犬。”

寻回犬？小天狼星？

真是贬损又切合的笑称，按照惯例我应该吐槽一句，然后顺着他的意结束谈话。

“看来你和我一样，缺乏对某些事的感受，”不过这次我没打算就此放过，“原来如此，我稍微理解了尼可将你留在他身边的用意。我作为炼金术师的眼力还未到火候，不像他，总能透过表征看到更深处的本质……我去对角巷那天你们到底聊了些什么呢？我有些好奇了。”

“……”

棕发青年陷入沉默。

同尼可·勒梅深入山野、风餐露宿的生活没有磨损他的气性，反倒令他……该怎么形容？

“巴蒂，如果是以前的你，”我笑着提醒他，“这个时候会干脆单方面断掉——”

镜面黑了下去。

通讯断掉了。

我捧腹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