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内心怂得不行，刚才的强硬全是装出来的，竟然误打误撞地唬住了顾时瑾。既然事实证明顾时瑾确实是吃这一套的，那么他的计划就有希望成功。
这个计划，祁云称之为“热暴力”计划。
因为之前怎么躲怎么逃都没用，祁云转换思路，准备在全校人面前营造一个热烈追求顾时瑾的势头。
祁云在这个学校横行霸道，追人当然也要昭告天下，从此往后顾时瑾就是他看上的人，无关花花草草都不敢沾染。
既然顾时瑾跟他之前隔着一座仇恨的冰山，他要用热暴力化解这座冰山，就像江盛说的，死缠烂打，总有一天可以打动这个冷漠的男人。
*
顾时瑾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微微蹙眉。
嘴唇上的血痕实在有碍观瞻，恰好最近学校活动一茬接着一茬，学生会和级部会议排得密集，很多都由他亲自主持，想躲开公众视线都没办法。
祁云这命硬的傻逼，就是上天派来折磨他耐性的吧。
顾时瑾心里一阵烦躁，想拿个尖锐的东西给自己来一下，但还是按捺住了。
医生说要尽量克制自残的欲望，见血后心理状态反而更加恶化，他思忖片刻，从口袋里掏出药瓶，倒了平日多一倍的剂量塞在嘴里。
走进会议室时，全场明显安静了一瞬。
顾时瑾敏锐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但还是装作无事地走到桌前开始会议。
“这次联合运动会是全市四所重点中学共同举办，日程时间短、赛事紧凑，由我校学生会管理部、宣传部、体育部统筹规划……”
顾时瑾前天连夜整理了活动策划所有明细，会议上只需要将任务具体派发到各部门并明确职责，全程简洁高效，不足半小时就把整个繁琐冗长的活动流程全部安排到位了。
会议结束后，宣传部部长严柔接过顾时瑾手中的文件，有些犹豫道：“顾学长，最近的学校论坛，你……看了吗？”
顾时瑾顿了一下：“什么论坛？”
“乾阳私立的论坛呀。”严柔说。
顾时瑾想了想：“学校的官网我每周末都会看。”
“呃，不是学校官网。”严柔说，“是高中学生自己创建的论坛，上面主要是花边新闻、八卦之类的。”
“哦。”顾时瑾继续低头看文件，“没看过。”
顾时瑾很少关注网络，空出来的时间习惯看纸质书，若不是考虑到智能手机的工作性能，日常使用只需要一部老年宝就可以了。
“嗯......是这样的，这个论坛很多人在用，平时浏览量很高，里面的帖子都是网友对当下乾阳中学最热门的事件进行讨论，不过网络上鱼龙混杂，很多言论也是真假掺半，发出来博人眼球……”
“说重点就好了。”顾时瑾抬起眼眸，“是不是有关我的帖子？”
严柔愣了一下，其实顾时瑾一直是热门贴的常客，毕竟是校草加学神这种级别的风云人物，但最近的事简直是把这位哥架在火上炙烤，她觉着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
“最近关于学长的某些言论一直在发酵，我看有发展成谣传的趋势，学长有空的话去看看吧，最好能找个机会澄清一下。”
顾时瑾沉默片刻，点点头：“好。”
周五晚不上自习，六点放学铃打响之后，学生陆陆续续离开了校园。
祁云叫上江盛和秦煜飞陪他一块儿在学校后门的马路边等着，他们坐在江盛最近新买的跑车里，一边盯着校门一边聊天。
秦煜飞躺在跑车后座，津津有味地刷着学校论坛，时不时爆发出上气不接下气的笑。
“哎哟，笑死我了哈哈，这视频拍得太好笑了，祁云我看你真有当奥斯卡影帝的天赋哈哈哈哈……”
“你懂什么。”祁云打了个哈欠，“我不装可怜点儿，怎么证明我的真情实感呢。”
“不是祁云，我怎么觉着你不像演的呀。”江盛说，“周五晚上不去飙车喝酒，在这儿蹲顾时瑾从学校出来，你不会真是喜欢他吧？”
“喜欢个锤子，我讨厌他还来不及呢。”祁云翻白眼，“我是看顾时瑾不爽想报复他，可是这人内心冷血情感上无懈可击，所以我想追到手了再甩掉，给他好好上一课。”
“我靠，你俩这仇怨这么深呐，值得我们祁小少爷把自己赔进去？”江盛“啧”了一下，“小心别玩废了。”
祁云不再理他，盯着校门涌出的人群出神。他要花几天摸清顾时瑾回家的线路，方便以后制造偶遇。
江盛坐得发闷，从车上下来，靠着车门点了一根烟。
“少抽点儿，污染空气。”祁云捏着鼻子道。
江盛只好准备把烟掐了，这时迎面走来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手上提着一个塑料袋，正低头找什么东西，刚好撞到江盛，掉落的烟灰在衣服上烫成一个洞。
“我靠，你没长眼啊？”江盛怒道。
“抱歉，抱歉。”女人面露愧色，点头哈腰道，“我没看见，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大妈，我这么大一人站在车边上，不看就往我身上撞啊？”江盛没好气道，“这可是我前几天新买的衣服，路易威登全球限量款，你赔得起吗？”
祁云从人群里回过神，透过车窗看着争执的两人，微微一愣。
撞到江盛的阿姨面容苍老、形象邋遢，躲闪的眼神里充满自卑，祁云却从她的眉眼里感到一丝熟悉。
奇怪，好像很久之前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难怪不长眼，净捡这些破烂玩意儿，大白天的丢人现眼。”江盛公子哥脾气上来了，不依不饶道，“大妈，像你这样的还是别出门了，捡的还没赔得多......”
周围人陆续投来诧异的目光，阿姨愧疚又局促地低头盯着鞋子。
祁云脑子里突然闪回到几年前的那幅画面，女人也是同样的神态、同样的动作，出现在他家的客厅里。
“妈，怎么了？”他们身后响起一道冷静的声音。
祁云循声看去，果然是顾时瑾。
女人见到顾时瑾，仿佛找到了情绪依靠，泪水从眼角滑落：“小瑾，我撞到人了，对不起......对不起。”
江盛意外地愣了一下，目光从女人移到顾时瑾身上：“这，这是你妈？”
此时周围有不少人在看，顾时瑾这张脸极具辨识度，这副场景对他来说无疑是对自尊的考验。
然而，顾时瑾还是一如既往平淡的神情，安抚地牵住叶澜的手：“是。”
江盛虽是嚣张跋扈的公子哥，但在顾时瑾面前气势明显弱了一截，清清嗓子道：“你妈刚才撞到我，给我衣服都弄破了，我才发火的。”
顾时瑾没有立即回应，而是先低头检查叶澜身上有无受伤的痕迹：“不是说呆在家不要出来捡废品吗？”
“我，我想捡了卖，卖......”
“下次不许这样了。”顾时瑾接过叶澜手中的塑料袋，这才抬头对江盛，“抱歉，衣服我会赔给你，请你原谅。”
他说得礼貌克制，没有一丝愤怒的情绪，这反倒让江盛不知如何回答了。
祁云从旁观中反应过来，赶紧下了车拉住江盛，朝他使眼色：“赔什么赔，人家是不小心的，你斤斤计较什么呀。”
“我，我......”江盛一时语塞。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今天心情不好，刚才说的是气话。”祁云捂住江盛的嘴，对顾时瑾笑笑，“衣服的钱算我头上，不用你赔。”
见到祁云的时候，顾时瑾的眼神明显变暗了些，语气冰冷道：“谢谢你的好意，衣服我自己赔就是了。”
“真不用你赔，他刚才开玩笑的！”祁云暗中肘击了一下江盛，后者眼睛都瞪圆了，充满对重色轻友的抱怨。
顾时瑾没再说话，只冷哼一声，牵着叶澜离开了。
人群中间，顾时瑾一手拉着叶澜，一手提着塑料袋，无声地走远，这幅画面在祁云眼里，有种说不出的感慨。
原来，少年的尊严在爱面前不值一提。
他忽然感觉，也许顾时瑾并非书中描述的冷血残忍毫无人性，内心深处也有不为人知的柔软，那么过去设想的道路也有可能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