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楠醒来是在橡皮山客栈门口。
她慢慢睁开眼睛,人还有些沉浸在睡眠状态中的迷糊,是涣散的。
光线从正前方的挡风玻璃照进来,太刺目,她下意识又闭上了眼,等到适应了,重新掀开眼皮,正巧看见车前经过的一道人影。
陈开听到动静,收起手机,眼角一抬看过来:“醒了?”
姜楠坐起身,问他:“怎么不叫我?”
她脑海里的记忆还停留在陈开与后座女生的一问一答里,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清楚。
陈开视线在她脸上绕了圈,粲然笑道:“看你睡的挺熟,舍不得叫醒。”
姜楠不接话茬,面色无波地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拉车门把手,没拧动。
“麻烦开一下锁。”她说。
陈开在一旁看着,幽幽道:“这车里是有洪水猛兽吗?醒来立马就要走?”
姜楠不多废话,只是简截了当问了一句:“你开不开?”
陈开知道拿这无情的女人没办法,再继续僵持拖延也没意思,他摇了摇头,妥协着按下开门锁:“好了。”
副驾驶座的门朝向马路中间,姜楠偏头从反光镜里看了看后面,确认暂时没有车过来,这才弯腰下车,绕道后备箱取行李。
这时候的拉萨,是有风的,从南边刮来,不仅鼓起路边店铺门框上悬挂的门帘,还吹乱了许多行人的头发。
姜楠捋了捋别在耳后,扣好尾门锁,拿着袋子抬脚踏上台阶,没走几步路,被下车赶过来的陈开拦住。
陈开挡在她面前,垂眸笑问:“晚点一起吃个饭?”
姜楠眼皮跳动一下,几乎是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的邀请:“不了。”
陈开沉默半响,嘴唇动了动,最终仍是没有强求,握住她的胳膊,将之前买的那袋东西塞进手心:“给你买的,怎么处理随你便。”
说完不给她出声的机会,人就走了。
姜楠想起两人之间的那个约定,转过头,在他上车前喊了一声:“陈开。”
见他停住脚步,她犹豫了一瞬,提醒说:“还有最后一件事,你尽快做决定。”
回应她的,是车门被用力甩上的声音,巨大的冲击力,连带着地面也随之一震,扬起的零星灰尘在空气中翻滚。
陈开阴沉着脸坐在车里,实在闷得慌,导致他胸腔都本能绷紧了。
他烦躁地扯了扯衣领,从中控台的烟盒里摸出一根点燃。
车厢里烟雾四处飘荡着,一点点侵蚀掉姜楠残留下来的气息。
她最后那句话,充分说明了对他的态度,明白这一切,让他再度涌起无能为力的感觉。
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他单方面的主动,得到一点回应就控制不住想要更多。他想靠近她,想对她好,但她明显不需要,熟视无睹,甚至可以说是弃之如敝履,一心一意只盼着尽快完成答应他的那些要求,从而撇清关系,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干。
他不知道要怎样才能破开姜楠牢牢竖起的外壳,去碰触她的内心。
那张冷漠的脸一直在眼前徘徊,陈开抽烟动作一顿,抬眸往外看,马路边的人早就不见了。
他死死盯着空空如也的街道,忽然轻不可闻地嗤笑一声。
姜楠进到客厅,敏敏正和一个陌生男孩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其他人都不在。
敏敏从屏幕里抬头,照常问上一句:“回来了?你这是去哪玩了?”
她没有回答,将陈开塞来的零食放到茶几上:“送你们吃。”
敏敏惊讶:“这么好?”
姜楠笑笑。
处理完这些,她由衷松了口气,想起思考的另一件事情,又问:“附近有干洗店吗?”
“有。”敏敏说,“出门往右一直走,大概三四分钟后,在第三个小巷子往里拐就能看到招牌,很醒目。”
姜楠来不及回屋,转身又迈出客栈,外面原先停车的地方空了下来,她停顿数秒,按照敏敏说的路线前往目的地。
那家干洗店开在老街道里面,空间不大,和一间理发店挨着,她将衣服交给老板,选了加急。
付完费用出来,长长的街道上酥油茶香弥漫,接近午后,茶馆门口人头攒动。
高远曾说过,受印度和尼泊尔贸易往来的影响,相比于土生土长的酥油茶,如今大部分西藏人更喜欢作为舶来品的甜茶,是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饮品。他们对甜茶的喜爱程度堪比巴黎人对咖啡的依赖,因此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茶馆。
姜楠跟在一位藏族阿妈后头走了进去,里面一片祥和,看起来有些年代感。人很多,打扑克牌的,织毛线的,唠嗑聊家长里短的,应有尽有,每个人都有消磨时光的节奏,闲适而自在。
从桌前经过,空气里的两种茶气区别显著,前者咸香浓郁,后者柔和清爽,仔细考察下,果然是喝甜茶的人多过酥油茶。
铁壶架在火炉上,一个劲冒着热气,烘的人脸发热,姜楠溜完一圈,没多停留就出来了。
回去路上,经过一个店铺门口,碰上两个推门而出的中年人,一男一女,游客模样,面容略沧桑,他们互相搀扶着在前头边走边说着话。
聊天中,他们说起从四川进藏这一路,每经过一座寺庙都要进去给早逝的儿子供养长明灯,期盼破除无明,照亮三世轮回路。来拉萨后,他们已经相继去过色拉寺和哲蚌寺,如今只剩下大昭寺还没去。又说,听别人讲,大昭寺佛光笼罩,在佛教界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磁场和别的地方不一样,不能错过,等到灯楼开放那日,一定要早早赶去等候。
“真正的死亡是无人记得,我不想忘掉他,所以我要一直念着想着,这样他就还在。”
这是那位陌生母亲最后说出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