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江萦楚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看似不重要的细节。她知道,魔鬼往往藏在细节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
忽然,她的手指在一份不起眼的卷宗上停了下来。
这份卷宗很薄,夹在一堆厚重的账册中间,很容易被忽略。封皮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勉强辨认出——“东宫药材采买记录·承晏十九年”。
江萦楚小心翼翼地展开,生怕一用力就把这发黄的纸张撕碎。
这是一份宫中药材采买的记录,详细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上面罗列了那段时间,宫中为了给太子治伤,从太医院领用以及从宫外采买的各种珍稀药材——血竭、麝香、冰片、牛黄、人参、鹿茸……密密麻麻,足有上百种。每一味药材的来源、用量、价格,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江萦楚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扫。
突然,她的呼吸一滞。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了一味药材上——“雪顶金莲”。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且名贵的药材,产于极北之地的雪山之巅,千年不化的冰雪之中。传说此草得天地之灵气,汲日月之精华,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奇效,是世间罕见的仙草。
卷宗上记录,当时太子被行刺,官家闻讯,震怒之余,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寻找救命的灵药。最终,官家甚至动用了内库的私款,派了禁军中最精锐的骑兵,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往关外,才从一个隐居的老药师手中,寻来了一株雪顶金莲。
这很正常。太子是储君,是国本,是未来。为了救他的命,用最好的药,付出再大的代价,都是理所应当的。
但让江萦楚浑身一震、心跳骤然加速的,是卷宗末尾,一个用朱笔标注的、极不起眼的批注。
那批注的字很小,藏在密密麻麻的文字最下方,几乎要被后面的印章盖住。若不是江萦楚看得极其仔细,几乎就要错过。
上面写着:
“承晏十九年二月二十三,寻得雪顶金莲两株。一株由太医院炮制后,呈于东宫,为太子殿下疗伤。另一株,二月二十五日午后,九皇子府遣内侍持太后手谕前来,言太后凤体违和,急需此药,遂领走。经手人:尚药局令王安。”
江萦楚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她记得很清楚——太清楚了!
太子当日出事之时,太后根本未在宫中,是知晓了太子遇刺这才匆匆从泰山返回,按照这上面的时间,太后此时还在路上。
这是一个谎言。
一个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弥天大谎!
九皇子为什么要冒着欺君的风险,假借太后的名义,撒谎领走这株救命的仙草?
他要这药做什么?给谁用?
江萦楚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三年前,太子遇刺,朝野震动。而就在东宫上下人心惶惶的时候,九皇子却悄无声息地,用一个根本站不住脚的理由,拿走了本该用来救太子命的、世间罕有的灵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当时有一个人,也受了重伤,伤势严重到需要雪顶金莲这样的仙草才能救命!
而这个人,和九皇子的关系,重要到让他不惜冒着欺君之罪、不惜得罪太子,也要保住对方的性命!
会是谁?
江萦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迅速放下这卷宗,开始疯狂地翻找其他相关的记录。人事调动、宫门出入、太医院的脉案、禁军的值守记录……所有可能与此相关的蛛丝马迹,她都不放过。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那些卷宗在她手中翻飞,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整整一个时辰,她翻遍了所有三年前二月到三月的记录。
终于,在一份记录宫人赏罚的簿子里,她找到了另一条线索!
那是一份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例行公事的赏罚记录。
上面写着:
“承晏十九年三月初八,九皇子府侍卫统领秦朗,因当值失慎,于宫门外冲撞贵人车驾,言语不敬,有失体统。着杖责五十,革去侍卫统领之职,贬往皇陵守陵,不得擅离。”
江萦楚的心,狠狠一跳。
一个侍卫统领——注意,是统领,不是普通侍卫——因为“冲撞贵人”、“言语不敬”,就被杖责五十,打得皮开肉绽,然后革职发配去守皇陵?
这个惩罚,太重了。重得完全不合常理。
要知道,就算是普通的宫人冲撞了贵人,最多也就是罚俸、杖责二十。而一个皇子府的侍卫统领,身份不低,就算真的冲撞了贵人,看在皇子的面子上,也不至于下这么重的手。
更何况,还是在太子遇刺、宫中风声鹤唳的敏感时期!
除非……他犯的,根本不是什么“冲撞贵人”、“言语不敬”的错!
除非……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
江萦楚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
雪顶金莲,受了重伤的侍卫统领……
她的脑子里,那两条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被一根无形的线,迅速地、清晰地串联了起来!
一个大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推测,在她心中成型——
三年前,太子遇刺。
与此同时,九皇子府的侍卫统领秦朗,也受了重伤!
而且伤势极重,重到需要雪顶金莲这样的仙草才能保命!
九皇子为了救秦朗,不惜冒险假借太后之名,从东宫夺走了那株本该救太子的灵药!
而事后,为了掩盖真相,秦朗被以“冲撞贵人”的罪名杖责、革职、发配,永远闭嘴!
那么问题来了——
一个侍卫统领,怎么会在太子遇刺的同一时间,受如此重伤?
他的伤,是怎么来的?
是巧合吗?
不!
江萦楚的心跳如擂鼓。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巧合的底层逻辑是必然。
她拿着那两份卷宗,手心因为激动而微微出汗,甚至有些湿冷。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夕阳的余晖,将宫殿的琉璃瓦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血色,像是凝固的鲜血。远处传来宫人行走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在这寂静的耳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萦楚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现在最主要的是找到那位秦统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