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司言,你初来乍到,对东宫的事务想必也不熟悉。俗话说得好,磨刀不误砍柴工,要想做好差事,就得先摸清底细。”
她顿了顿,笑容越发“和蔼”:“所以呢,尚宫大人特意吩咐了,让你先把东宫这十年来所有的来往文书、奏报案牍,全都整理一遍。这样啊,你就能对东宫的事务有个全面的了解,以后做起事来,也能得心应手,不至于两眼一抹黑,闹出什么笑话。”
说着,她走过去,一把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
“吱呀——”
门开了,一股浓重的灰尘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呛得在场的几个女官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纷纷后退了几步。
江萦楚顺着门口看进去,瞳孔微微一缩。
只见那间被称为“书库”的耳房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架子。架子上、地上、甚至窗台上,全都塞满了卷宗、文书、账册。
有的用绳子捆着,堆成了小山;有的散落在地上,纸张都发黄发脆了;有的歪歪斜斜地插在架子上,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来。
厚厚的灰尘,几乎掩盖了它们本来的颜色。
整个房间,就像一个被遗忘了无数年的仓库,乱得让人头皮发麻。
方司记脸上的笑容越发得意,她用帕子掩着口鼻,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这些可都是咱们东宫的宝贝,十年的心血啊!你可得仔细些,分门别类,做好登记造册。什么时候整理完了,什么时候再给你安排别的差事。”
她说完,还特意补充了一句:“对了,尚宫大人说了,这些文书可不能有半点差错。每一份都要登记清楚——是哪年哪月的,是谁送来的,内容是什么,现在保存状况如何。这可是细致活儿,急不得,你慢慢来,不着急。”
这话一出,周围的女官们看江萦楚的眼神,都变了。
有的是同情,有的是幸灾乐祸,还有的是看好戏的兴奋。
一个年轻的女官忍不住小声嘀咕:“我的天,这得整理到什么时候啊……”
另一个接话:“去年李司书整理过一次,光是三年的文书就整理了半年,还累病了……”
“十年的?这……这怕是要整理到明年了吧……”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东宫十年的文书案牍,那得有多少?堆起来怕是比人还高!而且那些陈年旧账,错综复杂,头绪繁多,整理起来简直是噩梦。别说一个人,就是三五个人,没个一年半载也休想弄完。
更何况,这些文书常年无人打理,很多都已经破损、霉变,有的字迹都模糊不清了。想要分门别类,登记造册,简直比登天还难。
这哪里是安排差事?
这分明就是把她当苦力使,发配到这里坐冷板凳,让她知难而退!
最好是干不了几天就哭着喊着要辞官,那样的话,她们就能好好嘲笑一番——看吧,官家提拔的人也不过如此,连这点苦都吃不了。
方司记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她就不信了,这个黄毛丫头能咽下这口气。
要么当场翻脸,那正好,她就能以“不尊上司”的名义参她一本;要么忍气吞声地接下,那就慢慢在这书库里熬着吧,熬到你自己受不了滚蛋为止。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江萦楚不但没有露出任何不满或者为难的表情,反而,她的眼睛亮了。
是真的亮了。
就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满汉全席。
她快步走到耳房门口,探头仔细地看了看里面的情况。目光从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上扫过,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兴奋的光芒。
整理文书?
这简直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她前世身为暗卫统领,最擅长的是什么?
就是从浩如烟海的情报和信息中,抽丝剥茧,找到最关键的线索。无论是敌国的军情、朝中的党争、还是江湖的恩怨,只要给她足够的信息,她就能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这些看似杂乱无用的陈年旧账,在别人眼里是苦差事,是累赘,是惩罚。
但在她眼里,哪里是什么苦差事?
这分明是一座尚未被发掘的、巨大的宝库!
里面藏着东宫乃至整个朝堂十年来的人事变动、权力更迭、利益纠葛……
谁在什么时候给东宫送过什么东西?谁和太子走得近?谁又曾经站过队后来又倒戈?哪些官员是太子的心腹?哪些是墙头草?
所有见得光的,见不得光的秘密,或许都藏在这些积满灰尘的故纸堆里。
只要她肯花时间,仔细梳理,就能从中找到无数有用的信息。
这些信息,就是她在这宫中立足的根本,是她手中最锋利的武器。
尚宫大人想用这个来为难她,却不知道,这正中她的下怀。
江萦楚转过身,对着方司记,露出了一个真诚无比的笑容。
那笑容,发自内心,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多谢尚宫大人和司记大人的栽培。”她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声音里满是感激,“下官初来乍到,正愁不知道从何入手。能有这个机会系统地了解东宫事务,实在是下官的福分。下官一定尽心竭力,不负所托,定将这些文书整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说得太真诚了,真诚得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听懂了这是个苦差事。
方司记被她这反应弄得彻底愣住了。
她设想过江萦楚可能会有的各种反应——
愤怒,那她就能借机发作;
委屈,那她就能继续打压;
不甘,那她就能冷嘲热讽;
甚至当场甩脸子走人,那就更好了,正好落她一个“不堪重用”的口实。
却唯独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感激和兴奋?
这丫头是傻了,还是城府太深,在装傻?
方司记一时间有些看不透了。
她狐疑地盯着江萦楚,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破绽,一丝勉强,一丝假装的痕迹。
但没有。
江萦楚的表情真诚得让她怀疑人生。
“你……你当真愿意?”方司记忍不住问了一句。
“自然愿意。”江萦楚点头,“下官觉得,这是个难得的学习机会。”
方司记:“……”
她忽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
这丫头,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那……那你就好好干吧。”她哼了一声,有些气急败坏地甩下这么一句,便扭着腰走了。
临走前,还不忘回头警告一句:“别想着偷懒!尚宫大人会不定期来检查的!”
“是,下官明白。”江萦楚恭恭敬敬地应道。
等方司记带着一众女官走远了,整个前厅安静了下来。
江萦楚这才收起脸上的笑容,转身走进了那间堆满卷宗的耳房。
“吱呀——”
她推开门,又是一股浓重的灰尘扑面而来。
她却毫不在意,从袖子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帕子,蒙住口鼻,然后开始仔细打量这个即将成为她“战场”的地方。
房间不算小,大约有三四十平方米。靠墙摆着七八个高大的木架子,架子上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卷宗。地上也堆着一摞一摞的文书,有的已经散开了,纸张撒了一地。
窗户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光线昏暗。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腐朽和灰尘混合的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鼠味——看来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估计老鼠都在这里安家了。
江萦楚走到最近的一个架子前,随手抽出一卷文书。
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处有被虫蛀过的痕迹。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写着:“承晏十三年三月,户部侍郎王某进宫,呈贡品清单……”
她又抽出另一卷:“承晏十五年七月,礼部尚书李某上书,请安……”
十年的文书,涵盖了朝中各部、地方官员、甚至宗室勋贵与东宫的所有往来。
这些信息,如果好好梳理,就是一张巨大的关系网。
谁只是表面应付?谁曾经热络后来疏远?谁在关键时刻站过队?
这些,都能从这些文书中看出端倪。
江萦楚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她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