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镇郊外,“张氏钢铁制品厂”的深处,一座新建成的高炉正喷吐着灼热的烟尘。
张惊杭站在安全距离外,看着工人们忙碌的身影。炉火将她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倒映着钢铁熔炼时迸溅的金红色火星。
真是漂亮的颜色。
陈文典满意的一箱木仓械,随后想到即将见底的钒铁库存,又苦了脸。
张惊杭知道他担忧什么,声音平静道:“放心吧,再过几天从川江过来的货船就到了,不会让你的高炉挺火的。”
得了这话,陈文典放了些心,旋即不免为张惊杭的荷包感到担心,她知道之前在国外那些年,张惊行年纪不大,但是赚钱的能力不小,手里握着的是对他们这些人来说的天文数字,但是钱再多,想要在如今的世道蹚出一条工业之路,也是有限的。
从川内到杭城,水路迢迢,更不要说沿途关卡林立,土匪横行。能安全送到已经是本事厉害了,但是其中成本想来却不少的。
“成本不是问题。”张惊杭转身望向西南方向,靠着特里和珍妮背后的家族势力,张惊杭在川江上的货船挂着洋行的旗号,让江匪水寇望而却步,平安将这些东西一船船平安送到杭城。
何其不是一种讽刺。
而且即便如此,船上也不能公开运输矿场资源,张惊杭打着的是收购桐油旗号。
桐油这东西,在云贵川地区并不稀罕。除了漆匠、伞铺偶尔用些,大多数农户都是拿来点灯都嫌烟大。张惊杭开出的价格比市价高出三成,消息一传开,川内、湖州、黔地的商贩蜂拥而至。
很快承包了内陆市场上大半的桐油,一船船桐油顺长江而下,运抵杭城码头。表面上,这些油桶被运进月牙镇的仓库,实际上,船舱深处同时藏着钒钛等矿石。
除了桐油,她还购买了不少钨砂矿。这种灰黑色的矿石,此刻在中国矿工眼里只是不值钱的“黑石头”,但在张惊杭知道,要不了多久它就会是比黄金更珍贵的战略资源——它是制造高速钢、□□的关键材料。随着货船的一次次到达,张惊杭在月牙镇的不断扩大的仓库渐渐被装满,就连张家大院空置的房间都被用来堆货。
同时,张家机械厂又一款新制制毛瑟步抢研制成功。
木仓身乌黑,线条流畅,枪机运作顺畅。
试射场里,张惊杭端起枪,瞄准百米外的靶子。
扣动扳机。
枪声清脆,后坐力平稳。远处的靶纸中央,弹孔清晰。
连射十发,枪管没有发红,没有变形,更没有炸膛。
这支完全由中国人自己冶炼的钢材、自己加工的零件组装成的步枪,性能丝毫不逊于德国原厂货。
张惊杭放下枪,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有了钢,就有了骨。
就在张惊杭的机械厂又一次攻克难关的同时,外面的世界正在剧烈动荡。
反复辟与讨伐的拉锯战在金陵、江西一带反复上演,军阀混战愈演愈烈。但奇怪的是,杭城却呈现出一派反常的繁荣景象。
月牙镇的工业区不断扩张,药厂、钢铁厂、火药厂、纺织厂日夜开工,吸引了周边数县的青壮年前来务工。杭城码头,货船往来如织,装卸工从早忙到晚。码头外的空地上,卖馄饨的、卖烧饼的、卖茶水的小摊连成一片,生意红火。
人们虽然累,但眼睛是亮的——在这里,只要肯出力,就能挣到钱,就能让家人吃饱饭。
张惊杭站在重新修葺的杭城城楼上,看着这一切。她知道,这种繁荣是脆弱的,是乱世中的孤岛。想要破坏着一切的人很多,但是她会守住这一切。
民国四年春,张惊杭再次扩大收购范围:棉纱、猪鬃毛,有多少收多少。
这一次,连张守拙都坐不住了。老爷子拄着拐杖找到张惊杭,忧心忡忡:“惊杭,棉纱还好说,这猪鬃毛……收来做什么?咱们又不做刷子。”
“爷爷放心,不会亏的。”张惊杭只能这样安抚。
实际上,她心里也没底。历史的大势她清楚,但具体的时间点、具体的价格波动,她不可能精确掌握。她只能赌,赌自己的判断,赌这个世界的走向与她知道的那个大体相同。
压力最大的时候,张惊杭干脆搬到上海常住。这里消息灵通,与海外的联系也更方便。她每天阅读各国报纸,分析电报,关注着欧洲局势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直到那个炎热的夏日午后,一份加急电报送到她手中。
电文很短:“奥匈帝国皇储斐迪南大公夫妇在萨拉热窝遇刺身亡。”
张惊杭放下电报,走到窗前。窗外,黄浦江上汽笛长鸣,外滩的钟声正敲响四下。一切如常,但她知道,世界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她转身,对等候的秘书说:“给月牙镇发电:所有囤货,暂停出售。等我的命令。”
接下来的日子里,欧洲局势急转直下。奥匈帝国向塞尔维亚宣战,德国、俄国、法国、英国相继卷入。第一次世界大战,全面爆发。
消息传到上海,租界里一片哗然。洋行的买办们最先反应过来——战争意味着巨大的商机。桐油、猪鬃毛、钨砂、棉纱……这些战略物资的价格开始飞涨。
第一天,桐油价格翻了一倍。
第二天,猪鬃毛有价无市。
第三天,德国礼和洋行的经理亲自登门,求见张惊杭。
会面在和平饭店的套房里进行。德国经理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金丝眼镜,一丝不苟的德式作风。他开门见山:“张小姐,我们急需桐油和钨砂。您开个价。”
张惊杭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不急。我想先问一句——贵国在青岛的工厂、船厂、实验室,现在怎么样了?”
经理脸色一变:“这与我们的交易无关。”
“有关。”张惊杭放下茶杯,“我知道,倭国对德国在山东的权益虎视眈眈。一旦日军登陆,那些产业……恐怕保不住吧?”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良久,经理才艰难开口:“张小姐想说什么?”
“我想做一笔交易。”张惊杭身体前倾,声音压低,“用我仓库里所有的战略物资——桐油、钨砂、猪鬃毛、棉纱,换你们在东北的一切。”
“一切?”
“对。大连的造船厂,沈阳的兵工厂,长春的化工厂,哈尔滨的实验室——所有的设备、图纸、技术人员名单,我全要。”
经理霍然起身:“这不可能!那些是德意志帝国的财产!”
“很快就不是了。”张惊杭平静地说,“倭国舰队已经逼近胶州湾,最多一个月,青岛就会陷落。到那时,这些产业要么被倭国人占领,要么在战火中化为灰烬。与其便宜了倭国人,不如换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另外,我还可以额外提供一种药——磺胺的改进型,我们叫它‘百浪多息’。对伤口感染有奇效,战场上能救很多人的命。”
经理的脸色变幻不定。他当然知道张惊杭说的是事实——德国在远东的力量早已捉襟见肘,根本无力保护这些海外资产。与其白白损失,不如……
“我需要请示柏林。”他最终说。
“请便。但我只等三天。”张惊杭起身送客,“三天后,如果贵国不同意,我就把货卖给英国人。我想,他们对这些物资同样感兴趣。”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但很有效。
第二天深夜,德国领事馆派人送来密函:原则上同意,但需要细节谈判。
谈判持续了整整一周。张惊杭这边,陈文典、周武师全部到场,每个技术细节都要抠清楚;德国那边,领事、武官、商务代表轮番上阵,试图保住更多利益。
最终达成的协议是:张惊杭以市场价八折的价格,向德国出售仓库中70%的战略物资,换取德国在东北所有工业设施的完整移交——包括设备、图纸、专利,以及自愿留下的技术人员名单。
此外,德国以优惠价格获得“百浪多息”在欧战期间的独家供应权。
协议签署的当天,张惊杭立刻行动起来。她通过伊莎贝拉和琼斯的关系,租借了十二艘货船,全部挂上美国国旗。船队从上海出发,日夜兼程驶往青岛。
时间紧迫。倭国舰队已经封锁了部分海域,货船只能趁着夜色,在熟悉航线的老船长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穿过封锁线。
青岛港一片混乱。德国侨民正在紧急撤离,工厂里,工人们或逃散或被征召。张惊杭派去的人拿着德国领事馆的授权文件,在军队的配合下,开始拆卸设备。
车床、铣床、冲压机、实验仪器……能拆的全拆,不能拆的炸毁——绝不给倭国人留下完整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一批技术图纸和专利文件。这些装在特制防火箱里的纸张,比任何机器都珍贵。张惊杭特意派周武师亲自押运,确保万无一失。
七天七夜,不眠不休。当最后一艘货船驶离青岛港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远处海面上,倭国军舰的轮廓隐约可见。
货船消失在晨雾中。等到倭国海军陆战队登陆青岛时,他们只看到空荡荡的厂房和满地的零件碎片。
“八嘎!”带队的大佐气得拔出军刀,一刀劈在机器残骸上。
消息传回倭国国内,军部震怒。他们早就把德国在山东的产业视为囊中之物,如今却被一个中国女人半路截胡。
更可气的是,他们还没法公开发作——张惊杭的交易完全合法,有德国政府的正式授权。而且,她提供的“百浪多息”已经在欧洲战场打出名气,各国都在抢购,倭国军方也想买。
武的不行,就来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