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即便破败如此,袁家的规矩却一点没少。
每日寅时三刻,各房就要起床。女眷去厨房帮着看着准备早饭,男人在前院习文——这些祖上传下的习惯始终保持着,只是其中多少只留形而忘意,就只有自家人知道了。
卯时正,全家人在祠堂前集合,按惯例向祖宗牌位行礼。然后才能用早饭。
早饭是稀粥、咸菜、窝头。午饭和晚饭稍好些,有蔬菜荤腥,逢初一十五才可见大菜。吃饭时男女分桌,女人不能上正桌,只能在偏厅吃。
吃饭不能说话,不能发出声音,筷子不能敲碗,夹菜只能夹自己面前的。
张元嘉已经在这套规矩里生活了快十年了,大抵是因为落魄后越发怀念往昔,规矩只守的越发偏执了。上次因女儿裹脚之事被关了数日,每天下人送来的便是快瞧不见米粒的清汤和一碟豆腐。
饿不死人,但腹中饥辘却很是熬人。
要不是她习惯性多藏了些糕点,她和穗穗可就真的又要遭罪了。
但是糕点总是要吃完的,何况......
婆母心意固执,特别是在那些旧习上,而且,眼见袁家越发败落,男子一辈又都只想休闲在家,能力也有限,老太太心疼儿子孙子们,便把眼光落在了家里姑娘上。
只看大嫂家的涵姐儿,这几年被迁到老太太屋里,特意请了人来管教,时常带着出门见人,当然为的并不是什么心疼女孩。
这是打上了家里女孩婚姻的主意。
她家穗穗这么小,就要被压着裹脚,那裹脚她可知道是会死人的。什么所谓“三寸金莲”,生生要将脚骨折断,脚掌对折,五个脚趾除了大脚趾,其余四个都压在脚心下。
这只是开始。裹脚要持续数年,每天都要重新缠紧,让脚定型。这个过程痛苦无比,墨县老家族里不少女孩熬不过去,落下残疾,或是夭折。
走路时只能靠脚后跟,一步一摇,像踩高跷,时时疼痛。
她不能忍受穗穗承受这样痛苦,受到那怕一点点伤害,更不要说这是会死人的。至于那什么劳什子好婚事,好的不过也只是袁家,而不是她的女儿。
当年母亲和妹妹离开后,她谎说没寻到人,当时乱糟糟的,大家都忙着逃命。
众人只当她们是被水流冲走了,但是爹似乎心里藏着怀疑,虽然未开口问过她什么,却在她刚十四岁时,听说袁家有意寻人冲喜,便早早把她嫁了。
说是嫁,不如说是卖。
而后快速用卖了她的钱又续娶了个带着寡妇,听说不久后便得了个大胖小子。这样也好,往后也不必来往了,也算她还了这份生恩了。
至于袁家,初到的时候,不是没有过憧憬,但是更多的是忐忑。
而后来的日子也就那样了。
袁文瑾比她大八岁,从小身边便不好,脸色苍白,总咳起来停不住。平心而论,袁文瑾对她不算坏,但生病的人,脾气谈不上好,有时候大抵被病痛折磨,总是要发上一翻脾气。
她只得耐着性子哄人,除了做这些,更多的时候还是亲力亲为的伺候人。
但是这样的日子也是不长的,婚后第五年的冬天,袁文瑾病情加重了,咳血,反复发热,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最终没有熬过去。
到底没有看到她腹中孩子出生,怀着遗憾的走了。
不过那人在时,天天儿子儿子的唤着。若是见落地的是个姑娘,只怕也是会遗憾的。
她到是很欢喜,只是自那之后,她在袁家的日子越发差了些。婆婆袁老太太不喜,妯娌排挤,下人们看人下菜碟。
好在,她还有女儿。
是她在这座沉默到有些压抑的后宅高院里唯一的光。
所以,她一定是要护住自己这唯一的光。
一个念头再次生了出来,她要逃,带着她的孩子逃离这里,就如同当年........
这个念头像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越长越大。所以,她得佯装低头,先从屋里被放出来。
开始做准备,省下口粮藏起来,把几件好衣裳包好,观察宅子的守卫规律,打听镇上的情况.......
但她不敢轻举妄动,一旦失败,被抓,怕是她们母女都会没了命。
这深宅高院里想要人无声无息的没了,太容易不过。
不过,就在张元嘉焦急寻找机会的同时,张惊杭也登上了杭城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