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着风雪,一行人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远远就看到工地上点燃的火堆,还有焦心等待着各自孩子的父母。
这会儿见到他们,纷纷涌了上来帮忙将一筐筐卷心菜土豆搬进库房,这才能停下来照看自家孩子。看着不过半大的孩子,本就不厚实的棉鞋早已被雪浸透,有些甚至已经冻的泛青紫。
大人们一遍掉着眼泪,一遍用雪帮孩子搓脚,直到有了知觉这才敢松一口气。
秦婉围着张惊杭,那怕她没有同其他孩子那样,手脚甚至都没有受伤,但是秦婉摸着女儿冰冷的手脚,还是没忍住掉了一串又一串眼泪。
张惊杭干巴巴的安慰起不了一点作用,最后只得像一个木偶人一样,带着一些尴尬的仍由秦婉用热毛巾给她擦脸,擦脚,再把她塞到自家居住的地窝子里。
这才出去给相熟的人家帮忙。
被裹在被子里的张惊杭,只得将放置在一旁的藤筐箱子抱到怀里打开,只见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着十来个巴掌的木偶人。
她取出其中一个还未完工的继续小心,一丝不苟的雕刻起来。
顺着灵活的手指翻飞,不断有木屑落下, 张惊杭手中人偶的脸部轮廓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熟悉。
周武师过来看人的时候,见到这孩子手中成形的木偶,楞了一会儿。他们这些人也不知道那天就死了,死后能有人记得也是一桩好事。
只是,没想到他这个徒弟还有这么一双巧手。
“若是我那天我死了,你也帮我雕这么一个吧,还怪像的。”
熟悉的脚步传来,张惊杭早就知道来人是谁,只是没想到人会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她楞了会儿,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声音传出来。
“好。”
周武师声音带着释然,“记得要雕魁梧些,胖一些,现在的我太瘦了,所以才显得弱了些。”即便到了这个时候,这人还在努力为白天差点招架不住自家徒弟寻找原因。
张惊杭朝着人翻了个白眼。不过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
周武师知道他们这帮人的宿命只怕是要葬身于此,张惊杭同样也明白。只是两人都没有想到死别会来的这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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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武师死的依然很突然,带着独属于他这个人的悲壮。
那天,工地发生雪崩,数十个人被埋。周武师因为身手敏捷,本来早已跑出了雪崩的范围。但是因为不顾危险,冲进危险区域救人。
当他将救出的第二个人扒拉出来扶到安全地方,再次冲进去时,第二次雪崩再次发生,他也跟着消失在一片白色洪流中。
直到三日后,张惊杭跟着众人才找到周武师的尸体,冰雕下的人如同睡去了一般,但是张惊杭知道他是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不过,张惊杭想,太累了睡一觉也挺好的。这样等到一下次他被唤醒时,必定会大吃一惊吧。
在整理周武师遗物时,人们发现他怀中藏着一本泛黄的拳谱和一枚刻有“反清复明”字样的铜钱。这两样东西作为遗物被留给了张惊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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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漫长危险的冬季总算熬了过去,不过他们也付出了近数百人生命的献祭。
眼见春季即将降临,那个总在休息时教工地上的孩子们认字读书的老秀才先生,纵究没有熬过来。老先生是病死的,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让这个文弱书生的身体彻底垮掉了。
寒冷的冬季他染上了严重的肺痨,咳嗽不止,最后甚至咳出血来。
监工们怕他传染给别人,把他单独隔离在一个破地窝子里,任其自生自灭。张惊杭和一群半大的孩子们经常轮流会偷偷送些水和食物过去。
老先生始终不肯让他们靠近,即便临终前始终保持着读书人的仁心和体面。等到晚冬最后一个清晨,人们发现他安详地走了。
身边放着一封用鲜血书写的诀别告语。
"诸君敬启:
吾李文彬,浙江绍兴人士,生于道光五年。寒窗苦读二十载,终未建业。漂洋过海,困于此地,日感生命之渺小,命运之无常。
父母早已亡故,妻儿不知何在,归期无望,人生至此,了无牵挂。只恐故国山水犹安?唯愿诸君保重,有朝一日,若有归日,莫忘告慰亡魂。
李文彬绝笔”
这封诀别告语没有留下来,因为监工们害怕疾病传染,但是只要见过它,知道它的都将其牢牢记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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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灌木、矮松白杨泛出绿芽,他们也顺着铁路铺设延伸到内华达山,跟着搬迁过来。不知道采买官又从那里收购了一批羊羔和鸡鸭,张惊杭和一众孩子又开始了牧羊的生活。
内华达山脉因为人迹不多,再加上生长于此的浓密常绿阔叶灌丛,矮栎、熊果等,为这里多样性物种提供了基础。石山羊、骡鹿和美洲貛、星鼬、山狸时常冒出,更不要说山脚下在灌木丛中栖居的蹄兔、穴兔,以及溪流中的鲑鱼,硬头鳟......
这一切让牧羊的孩子多了许多指望和乐趣。
张惊杭混迹其中,凭借着敏捷的身手,时常能提着鱼和兔子回到工地。靠着这些将秦婉一个冬季后干瘦的身体调理出了几分血气。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辆远比采买官华贵的两驱马车出现在这里,马车上跳下来一个高大男人,他有着一张好看的面孔,相对于白人冷硬的轮廓要柔和上许多,深褐色的眼眸如琥珀般温润,黑发在脑后整齐束起,这会儿却眉头紧皱,想来心情不佳。
崭新的牛皮靴踩在泥泞的雪水上,与周遭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