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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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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这边,你看那边,先找提到内力消失或是功法反噬的——”李莲花一边举着火折子,借着跳动的光亮仔细辨认书架上标注类目的竹签,一边招呼莫辛加入自己。可过了有十几秒,背后都没什么动静,李莲花心中纳闷,转身看去,只见她仍站于原地,面带踌躇。

“怎么了?”

“……要不,你就别看了。”

“不会吧,我这又是翻山又是上树,辛苦了老半天才给你带进这秘阁之中,你要过河拆桥啊?太没良心了吧。”他故作夸张嗔道。

莫辛却是愁眉难解:“石水曾跟我说过,□□当年藏身藏经阁,偷学少林绝技,武功有多高强,身上的反噬就有多重。想来无论出于什么缘由,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终究难逃果报。”

“所以,我自己找就行,你别看。”她道。

听言李莲花没有回答,盯着她的脸好一会,胸膛起伏几回,然后突然伸出手,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册书来,直接捧到眼前翻了起来。他的速度极快,几乎一次眨眼便翻过去一页,那书也不甚厚,不多时便叫他翻完了全本。

他修长的手指将最后一页一关,随后轻轻巧巧将那书放回原处:“好了。”

“好?好什么?”他这一连串的动作看愣了莫辛,她懵懵地问道。

“大熙光武十二年,住持福裕、戒律堂首座福明,为前罗汉堂首座宗远事,作秘密羯磨。其犯外传绝技,盗售度牒,私吞寺田,淫通妇人,杀害同门等罪。今为护法护寺,不鸣官,不公示,削籍杖责,以密释——”

这种东西也能宣之于口的?!莫辛听得浑身血液都要凉掉了,赶紧冲上去捂住他的嘴:“别,别念了!”

“嘿,眼下我不仅看了,而且全背下了。”他拉开她的手,毫无负担地伸手又拿起一本,“对了,我还看得比你快,你看一本我便看十本,所以如果真有报应,你背一分,我就背十分,你拍马也赶不上我。”

“你这是赌气!”

“我就赌气了,你能拿我怎么着吧。”

莫辛撇开脸,不愿与他直面相对。

“就算你看得再快,那又能怎么样?”她看着这远远超过她想象的藏书量,泄气非常,“你瞧瞧这些书,浩如烟海,莫说其中不一定有我这异症的记载,即便真的存在,咱们和盲头苍蝇似地乱翻乱找,谁知道有没有找到的那一日。”

他却神色平常,不为所扰。

“天下事无绝对,你是精通数术之人,该知道机会都是均等的。既然可能要翻到最后一本才能找到我们想要的东西,那自然也可能打开我现在手中这一本就有。”说着,朝着她摇了摇手上的手册。

“倘若真找不到呢?”

“找不到就找不到,难道天底下就他藏经阁一个书库么?那咱们就继续访遍名家,阅遍天下秘笈。姑苏慕容的还施水阁,全真教的重阳宫,大理国的□□寺,就是皇家的内库,就没有我去不得的地方。”

莫辛瞠目结舌,呆呆地望着对方,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你……真是李莲花吗?”

那个口中慵懒地念叨着“江湖风波恶,楼里莲花清”,世人所重的在他这里都称不上一斤半两,绝不会为某人某事牵绊的人好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执着到近乎偏执的男人。

“你救的。”他的眼角挑了挑。

莫辛:……

“总之,无论最终找得到还是找不到,重点是,先、去、找。”他盯着她,一字一顿,无比着重,仿佛要把这几个字篆到她心脏上。

她要活下去,就得有活下去的信念;如果不够,那就让他来拉着她、扯着她,不厌其烦,不眠不休,直到她自己不会再产生任何怀疑为止——就像,当年她对他做的那样。

他话里的力道让莫辛不自觉地滚了滚喉咙。只是很快,她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转,道:“未必。”

他桃花一样的眼睛眯了眯,美丽又危险。

“未必什么?”

“未必……是这一本。”她用目光点了点李莲花手上拿着的书,他的视线随之落向封面,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一列字:

《种瓜点豆不求人——田圃管理十策》

他重新抬头,两人都不说话,彼此对视了几秒,然后,不约而同地忍俊不禁。那股无形的沉郁消散了。

“快干活吧。还有一两个时辰天就该亮了,我可不想千辛万苦闯进来,没看两本就叫人给抓住了。”李莲花正色道。

莫辛这回从善如流,随即和他兵分两路,在书架间仔细搜寻起来。没过多久,她走到一块标着“内外疑症”的区域前,心中一喜,正打算从书堆里挑一本,可手刚碰到书页,一股凉意便猝不及防地顺着背脊爬了上来。

“啪嗒”一声,刚抽出来的书重新掉回架上,她眼前一黑,软软倒在了地上。

“莫辛!”

李莲花在听到响动后的第一时间便赶到她跟前,观她面白如纸,气若浮丝,脉似有似无,立时便知道她又发作了,于是赶紧把人扶起,掌贴于她背后,只是正要提息上行,丹田处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刚凝聚的真气瞬间弥散——他破碎的气海经脉之中仅存一成功力,几日前已经为莫辛输送过一次真气,紧接便是一路奔波不休,然后又是带着莫她飞上百丈悬崖,又是在寺内东躲西藏,早已大大亏空了元气,实难支撑再一次导气。

然而眼看莫辛此时肉眼可见地一息比一息弱,没有旁的办法的李莲花咬紧牙关,强行再次提气,这回痛感比上回更加强烈,让他周身有种四分五裂之感,他没忍住一口鲜血喷出,手掌已颤抖如筛糠,却依然硬撑着,不肯从莫辛的后背松开——

“阿弥陀佛。执矩逆风,必有烧手之患,施主越是执着,越是事与愿违。”

一把苍老沙哑的声音响起,飘飘荡荡的,好似无处不在,却又好似处处都不在,像是阁中的书开口说了话。

要真是书本成精倒好了。

李莲花面上镇定,心中却是骇然不已,这藏经阁全由木料搭建而成,年深日久,隔音效果等同于无,但以他的耳力,居然从头到尾都没听见半分呼吸声或是脚步声,可见出声之人的功力在他之上。对方称呼他为“施主”,声音听着上了年纪,想必是寺中的高辈僧人,然而看着他们翻动这些珍贵的书册却并不阻止,反悄无声息地蛰伏到此刻才现身,语气也听不出不善之意,不知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事已至此,他勉力起身,挪动脚步,将不省人事的莫辛放下并掩在身后,又拭去嘴角的血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晚辈李莲花,误入宝阁,扰大师清修,实在唐突。不知大师尊号?晚辈好知道今夜后要向哪位请罪。”

他的话音落下,随着发出“吱——嘎——”的绵长响声,阁门被缓缓推开。一名身形佝偻,面目布满皱纹的老僧,穿着最低等少林弟子的灰布僧衣,慢慢地跨过门洞,进到屋里来。

这人行动十分迟缓,每一步都看似走得异常艰难沉重,可令人惊奇的是,这全程居然没发出一丝声响。当月光斜斜照入阁中时,李莲花看得分明,地板上的尘埃半点未曾因此人的动作扬起。

“佛说,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那老僧慢吞吞地说着,“有名无名,都是一样的。”

“大师方才之言大有深意,只是晚辈愚鲁,实在不解其中三昧,乞伏开示。”

“非施主你不解,是不愿懂罢了。你内息不稳,若是强行救人,怕是还没成功,自己就先会倒下。”

李莲花心中一凛,正打算回话,却忽然感应到了什么,瞳孔骤然一缩,紧接着便立马后转蹲下/身,将莫辛抱起。他将手指置于她鼻下反复试探。没有一点热气。

“不行,你不能死在这。”

李莲花颤着声,再也不顾不得什么内息不济什么古怪老僧,拼着自己力竭而亡也要渡气,只是这次手刚抬起,一道无形无声却异常雄浑的气劲便贴着他身侧擦过,下一秒莫辛背后大椎穴位置的衣衫已凹进去一块。只见她身子一震,猛然从喉咙咳出了一口浊气。

他还未来得及做任何反应,此时第二道气劲已然激射而来,而在被击中的一刻,他感受到了源源不断的暖流进入又转为自身内劲,短短几息间便让原先空空如也的丹田有了一丝充盈。

电光火石间,他忽然想明白了一切,如顺水推舟般手上尽速蓄力,然后一掌拍在了莫辛的背上。扬州慢真气自连接处涌入莫辛体内,如同被春风拂过的坚冰,停滞的心脉脏腑重新开始搏动运作,呼吸跟着恢复,脸色也奇迹般地出现了一丝血色。

“多,多谢。”李莲花累到极点,连话都难说利索,但即便如此,他仍挣扎着向老僧施了深礼——毕竟面对一个不速之客,对方能不喊打喊杀已是十分开恩,居然还愿意出手相救,这分良善和心胸堪称在世生佛。

然而那老僧的下一句话,便叫他一颗刚放松下来的心骤然坠到冰窖。

“可惜,此处藏书虽汗牛充栋,却不会有救治这位女施主的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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