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蛰意识到自己真正回到荒原里,曾经熟悉的、近似荒原的气息却再也找不见了。
思绪收回。
视野的明媚阳光逐渐被眼前的人影与黑夜里闪烁的星子所代替。
他的确曾因此事而恍惚了很久。
直到设身处地之后,他才明白动物的救护放归是一件不该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严肃的事。没有一个热爱自然的人会拒绝野兽回到自己所属的生境。
可是他没办法忘记当时支持着他选择脱离熟悉的生境、走向人类社会的那个念头——
在某些个不愿意设想的瞬间,眼前的饲养员是否有产生过一星半点的私心?
仇蛰将虚焦的目光重新聚回对面人的脸上。
凌宁的眼神还很清亮,思绪却好像糊涂了。执拗地抱着脑海中的那一点念头不放,非要寻根究底不可。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就连那些仇蛰能够意识到还不是时候问出的问题都在心底蠢蠢欲动起来。
……太危险了。仇蛰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律。
“回去吧,”他再次劝道:“凌宁,谁都会有自己不想说的事。晚上太冷了,你要顾好自己的身体。”
健康的身体对于野生动物而言何其重要,希望这样的方式能够唤起凌宁的本能、让它听话一些。
闻言,凌宁眼里流转的灵光似乎停滞了一瞬。他将仇蛰的语句咀嚼了几番,态度果真软化下来。
“…那好吧。”他无比勉为其难地道:“就先回去吧。”
说罢,方才站直的身体一瞬间又变回了软骨头。这回凌宁的眼神也终于开始半睁半闭,逐渐昏昏欲睡起来。
仇蛰叹了口气将凌宁的身形扶正了,一句无意间的嘟囔却闯进耳里。
“……温室里待了一个冬天,也不知道霜降回家以后晚上会不会冷。”
说罢,没骨头好像就真的没了意识。四肢倒是不乱动了,只是躯体也彻底软倒下去。
仇蛰并不熟练地将人架好,思索了一下,又安置在自己的背上。
他背着凌宁沉默地向前走。
冷吗…当然是冷的。春秋冬都很冷,只有在夏季才会短暂地暖和一阵。
他被放归的时候,就连封冻的湖水都还未化开。
他曾经从来没有觉得夜晚冷过,只是如今才后知后觉,那一年的冷风好像是要比往年难熬一点。
……当然,现在也称不上暖和。
仇蛰默了一下。哪怕学习成为人类这么久,他也还是无法习惯人类只有稀疏毛发覆盖的面庞。这简直是最不利于高原生存的部分。
思及至此,肩膀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又向自己凑近了些。
这么近的距离,就连凌宁被酒精熏得滚烫的面颊上溜出来一点热气他都能感受到。
仇蛰用余光瞄了一眼。
凌宁的脸上并不干瘦,有着不知道是用高原大米饭还是人类食物所养出来的一点丰腴。大概这一片软肉上分布了太多的血管,被酒精一刺激,就有一整连片的粉红从上边透出来。
颜色倒是不深,像盛开的小珠芽蓼。
仇蛰默默地想着,思维却好似在热意的熏陶下逐渐活跃起来。刚才在宴会上也吃了些东西,牙尖却没来由地发痒。
难道他也被酒精熏晕了头,所以才会遭受本能的驱使?
想到这里,仇蛰停下步伐,用一个很别扭的姿势侧了下头。
凌宁蹙着眉别开脑袋——平滑的脸颊上陷进去一点儿的牙印显得极为显眼。
——
以人类身份活了这么好几年,凌宁也终于算是体会到了所谓“宿醉”的滋味。
不过,实际上人类常说的那些负面感受他也没感受上多少。一早醒来他早把前一晚的事情给忘了个干净,记忆止步在酒液入喉的那一瞬间。
尝试着问过仇蛰,后者也是欲言又止,什么也不说。
凌宁只当自己醉酒后就闷头大睡,好在至少没有头晕和胃痛。
节目组将魏许白送上飞机后,选择回到最近的县城休憩。
再往里走就更加接近高原腹地,人烟会逐渐稀少。虽然说下一个点位不至于就到了无处采买物资的地步,需要准备的物资也肯定不如县城齐全。节目组需要置办的道具能够在这里完成是再好不过了。
休憩时间给得长,嘉宾们也得空能够倒处转转——可惜顾默轩和湖滨组的余思凡、方文席都有通告要赶。范岐柯念两位小明星倒是清闲,去周围据说风景不错的小地方玩了两天。
凌宁则抽空与仇蛰回了趟野动。
救护回来的荒漠猫状况恢复得不错,放归野外指日可待。
就是救护小屋的面积有点憋屈,得寻思换个地方。
既然确定要放归,就要尽量减少和人类的接触。
园长决定荒漠猫养在不对外展出的笼舍处,于是在兔狲霜降的笼舍玻璃外又加贴了磨砂纸、重新布置了些丰荣设施,便作为荒漠猫暂时的驻地。
野动对于荒漠猫的命名跟雪豹不一样,但也有着独一套的规矩。取谐音姓黄。这只荒漠猫按照救护顺序算是野动救护的第五只,就叫黄小五。
凌宁帮着喂养了几日、又布置了一阵自己熟悉的场地。场地中霜降曾使用过的丰容道具又被拿出一部分,看着看着,那些有关于兔狲霜降的点滴又不免在脑海中短暂复苏起来。
……好像随着节目组说深入高原,距离当年救护放归霜降的地点,也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