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景行道:“你手没以前那么冷了。”
祝风歌状似无意地咳了咳,私语的两人一下安静。片刻后,底下响起一阵摩挲声。
那声音细微,在万籁无声的夜里被放大,像是无数泡状物接连被利器戳破,清晰的似亲眼所见。
晏景行浑身紧绷,握住谢怀玉的手加重了力道。有东西在屋底下爬行,皮肉坚硬地轧过铁钉,石子间轻撞,发出咯噔的声音。
一股凉意从脚底生出,直窜天灵,晏景行眉心紧锁,感到身体隐约在颤动,他疑惑道:“小琢,我不害怕怎么在抖?”
谢怀玉抽回手,撑着地板道:“那东西在抽地板。”
话音落下,一缕月光从地板缝里射进昏暗的屋内,缝隙越来越大,三人悬在空中,转过了身。随着地板被抽去,一张悚然的人脸跟晏景行面对面对视上了。
湿漉漉的脸苍白如纸,黑而无光的瞳孔聚成一点怨念,晏景行心脏骤停,手上却不含糊,迅速掐诀,点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面上。
祝风歌看见这物的鱼尾,道:“是鲛人!”
哧溜一声,鲛人滑过地面,消失在眼前。晏景行道:“祝师兄,你继续在这儿,看看那人手上有没有长出鳞片,我跟小琢去追!”
两人从漏洞钻出去,避开铁钉,见那鲛人疾爬如风,快要逃出城门。晏景行道:“美人,去!”
宝剑生锋而出,追击而去,却见前方屋顶跳下来三人,正是连长机他们。
鲛人进退不得,被两把灵剑逼到墙角,晏景行赶上来道:“幸好遇到你们。”
连长机道:“我们看见它们进来,就知道会出事。”
谢怀玉紧随而至:“它们?城中还有其他鲛人。”
晏景行道:“先问问,看能不能问出些什么。”
他看向墙角,问道:“ 你会说话吗?”
鲛人一头乌发一簇簇披在肩上,胸膛长满了鳞片,一米多长的鱼尾围住自己,眼神怨中带恨,瞪着他们,不肯开口。
谢怀玉打量了一会儿鲛人,道:“这是一名女子。”
晏景行问不出话,脸色有些无奈:“别瞪我们了,你们给百姓种下疫病,犯下滔天罪孽,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半晌,鲛人忽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谈不上可怕,但也不算天籁,总之不像是海边听见的鲛人之音,反而跟寻常女子的声音无异。
“奉命行事,”她一字一顿念出这几个字,孩童般歪了下头,“你们奉什么命?”
晏景行道:“天命。斩奸除恶天经地义。”
鲛人道:“你们奉命,可取我们性命,我们奉命,取他人性命又有何不可?”
连长机道:“你们又奉的什么命?”
鲛人道:“人命。”
天与人,孰轻孰重,似乎没法较量,可天命为人,这么一想人命应更胜一筹。晏景行道:“你口中的人命是什么,谁指使你们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鲛人抬起头,那张惨白的脸在月光下更加冰冷,她的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恨意,其意之浓烈,目空一切,看得晏景行心头一震。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问这么多,难道你们还会在意像我这样作恶多端的鲛人,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你不是鲛人。”陆思涯断然道,“至少,你并非生来便是鲛人。”
鲛人看向他:“你凭什么说我不是?”
陆思涯道:“据记载,鲛人鱼尾最少长达两米,落泪成珠,开口成歌,并且它们拥有的力量也非同一般,而不是像你这样,轻易被降伏。”
鲛人斜了他一眼:“书上记载的也不一定都是真的,眼见为实。”
晏景行一想也是,拍了拍陆思涯的肩:“我觉得她说得有几分道理。”
陆思涯神色晦暗道:“我知道真正的鲛人长什么样,你不必狡辩了。”
晏景行收回手,目光在陆思涯脸色停留片刻,转将看向鲛人:“你老实交代吧,别逼我们动手。”
眼前几人,个个身带仙器,鲛人也知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应声道:“好,那我就告诉你们。”
鲛人的确并非出生就是鲛人,她原本只是沧桑国一户普通人家的普通女童。追溯起来,那还是百年前的事了。
沧桑国有渔民在出海时看见了鲛人,上报了国主,国主下令建造黑礁塔防御鲛人。一传十十传百,整个沧桑国都知道了海有鲛人一事。
有臣民疑惑,鲛人不过出现了一次,既没有伤害沧桑百姓,也没有踏足过沧桑土地,为何要建黑礁塔。但国主一意孤行,不由分说派兵抓捕壮丁,以最快速度建造黑礁塔。期间工人昼夜苦作,监工之人日夜监守,无令不可休息,因此活活累死了许多工人。
黑礁塔建成之日,国主大办宴席,甚至亲自去了一趟黑礁塔题字。女童那天去给在黑礁塔做工的爹送饭,路上恰巧遇到了国主。她学着周围人的做法向国主行礼,被国主看见,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笑道:“多年轻的孩子,你是来找做什么的?”
女童怯怯道:“给爹爹送饭。”
国主听了大喜,连夸她孝顺,忽问她:“你觉得那座黑礁塔怎么样?”
女童回想起海边的那座黑礁塔:“很大,很高。”
国主点头,意味深长道:“这么大这么高的房子,你想不想住?”
女童愣住了,不明白国主的意思,于是眼巴巴地望向人群外的爹。
国主神情不变,看向女童的爹,依旧和蔼可亲道:“孩子,回去吧。”
女童的爹脸色一瞬间变得难看,但很快恢复如初,跪在地上恭送国主离开。不久,沧桑国掀起了一股占卜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