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春已阑,盛夏初至。
云雾渐开,水荷风举,整个东宫一片热闹喧嚣。
柳时客作为太子侍读来到东宫端华殿外时,天边将将泛出一抹鱼肚白。
“陛下的意思,从今日起,安乐公主便和太子殿下一同修学。”常伴太子身侧的赵公公轻声提醒道。
柳时客微微颔首:“多谢公公。”
赵公公却牵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摆摆手:“柳大人该谢的不是老奴。”
话音落,便听得不远处传来宫女无可奈何的声音:“殿下!时辰快到了!您快进殿去吧!”
“是啊公主殿下!您就别难为奴婢了!”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姿绰约的少女身着一袭梅染色襦裙,刻意端着举止,藏身于殿门外的墙后不肯出来。
有风拂过她的裙角,霎时间裙摆纷飞,如初春的一支浅粉色花信,盈盈绽放在枝头。
安乐公主年方豆蔻,母妃是当今正得圣宠的刘贵妃。传闻这位公主身娇体弱,一向不喜与人相处,所以见过她真容的人并不多。
一旁的赵公公和柳时客对视一眼,柳时客率先开口:
“安乐公主久居深宫,难免有些怕生,交给微臣去劝吧。”
话罢,柳时客缓缓行至安乐公主身前,抬手示意那两位宫女散开。
柳时客不动声色地快速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位似乎有些奇怪地公主,只见她杏仁眼、柳叶眉,长发半绾,神情局促不安。
安乐公主虽然已经十三岁,生得却格外娇小。她躲在折规拱门后,怯生生地探出一只眼打量着面前这个身着绯色罗袍、青缘襈衫的漂亮官员。
日出东山,竹影婆娑,熹微的晨光渲染了半边天,连同气氛都有些柔和起来。
安乐公主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柳时客,心想这人当真是好看,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皇亲贵族都要俊秀得多。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说的兴许就是这般人物吧。
似乎是察觉到安乐公主的视线,柳时客原本低垂着眼睫的蓦地看向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柳时客下意识勾了勾唇角,朝她绽出一个淡然的笑。
——和父皇对她那笑意不进眼底的笑不一样,也和宫人太监们谄媚讨好的笑不一样。
那个撞进安乐公主眸中的粲然的笑,打破她古井无波的心河,就此在她内心弥漫开来,不知不觉中占据了整颗心脏。
于是在柳时客缓缓蹲下身子,轻声问她“殿下和微臣一同进殿可好”时,安乐公主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事情发展得这么顺利,倒也是柳时客没有想到的。
她起身就要为安乐公主让路,却被后者轻轻抓住袖中的右手。
安乐公主皮肤细腻,握住柳时客右手的那只纤纤玉手还带着些局促。
“你牵本公主进去。”她努了努嘴。
柳时客闻言虽然惊愕不解,但还是下意识照做:“是,公主殿下。”
虽说安乐公主比柳时客年幼两岁,可二人的身量却相差甚多。她们并肩朝着殿内走着,一时无言。
一瞬的沉默后,安乐公主有些结巴地抬头问:“你……你是新来的吧?叫什么名字?”
“回公主殿下,微臣柳时客,新任翰林院侍读,奉命伴读太子殿下。”
听闻此言的安乐公主身躯一顿,柳时客察觉到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些。
“你就是那个新科状元?女子?”
“是,殿下,臣本为女儿身。”
安乐公主似乎有些失落,但很快又笑出声来:“难怪……难怪,也只能因你是女子,这一切才说得通了……”
她说着垂下眼,面上掠过一瞬的凄然:“本公主还以为,纠缠本公主多年的心病今日破天荒地解开了呢……”
柳时客不清楚安乐公主口中的心病是什么,但也能察觉到她此刻情绪的低落,她不着痕迹地朝安乐公主的方向靠近了些,反手握住安乐公主的手,轻轻紧了紧。
她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语气轻柔却异常坚定。
“公主殿下,臣之所以入朝为官,一是为了替民请命,二是为了向全天下证明,女子亦能撑起一片天。他们男子能做的,我们女人照样可以。”
“女子本就是这个世上最美好的。”安乐公主说着,话锋一转:“听闻你不过刚刚及笄,你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觉悟,倒是难得。”
说话间二人已经行至端华殿前,安乐公主率先松开了柳时客的手,后者朝她躬身一礼:“公主,请。”
安乐公主垂眼打量了柳时客弓下的身躯一眼,突然抬手轻轻扶住柳时客的手肘。
她语气飘飘然,用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从今往后见到本公主,便免去这些繁杂礼数。若是旁人问起,便说是本公主亲允的。”
柳时客闻言身躯一滞,下意识转眼不可置信地看向身侧的安乐公主。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本公主。”
安乐公主抬高了下巴,挺直脖颈:“本公主只是难得见到女子为官,觉得……与你格外投缘罢了。”
——
目送安乐公主进了端华殿,柳时客这才长舒一口气。
只是这位鲜少出面的公主殿下行为举止实属有些怪异,柳时客余光瞥到一旁目睹全程面色平静的赵公公,突然开口唤了声:“赵公公。”
赵公公闻言抬头看她,柳时客眼看四下暂时无人,便走进了些开门见山道:“是楼世子让您对我多加照顾提醒的吧?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听闻这话,赵公公先是一愣,旋即严重透露出对柳时客的一抹欣赏,笑而不语。
“罢了,”见问不出什么,柳时客干脆换一个问题:“这位安乐公主方才所说的心病……赵公公可曾知晓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