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钥匙是加西亚藏的。
他偏好戏剧性的演出,刻意把钥匙放在玩家比较容易搜出来的抽屉里,意味着阳台其实算不上安全点。
避祸一时歇歇可以,可要是玩家们指望在那里安全度过一整夜,就得面对死局。
他会因为觉得无聊,拢一拢森林里的雾气,彻底遮蔽月亮。
宅邸出没的鬼怪大都知道他的恶趣味,玩家们在阳台待得越久,埋伏在阳台入口等待月光消失的鬼怪便越多。
时机一到,它们将立刻蜂拥而入,撕碎无路可逃的猎物。
然而现在的加西亚满心满眼都是约会。
从前还能让他品出点趣味的余兴节目如同某种冷凝结块的油腻,想一想就令他反胃。
他生怕被鬼怪打扰,恶心的味道会串到自己将要品味的香甜蓬松小蛋糕上,因而一边抱着弥央往三楼阳台走,一边忙忙支使阴影中的藤蔓先一步用砸地鼠的方式把附近鬼怪清场回鬼域。
会不会像下冰雹似的砸到缩在本体里躲着的埃德蒙,就不在他的考量范围内了。
即便驱散了鬼怪,夜间的宅邸也昏暗、空荡又阴森。
加西亚越来越不满意。
没有舒缓的音乐,没有可口的甜点,他也没来得及换上最适合这具身体的衣服。
处处都是缺陷。
他表情绷紧,恨不得立刻破坏他和埃德蒙制定的规则,好让他和弥央的第一次约会尽善尽美。
当抵达阳台时,他的眉间已然埋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放下弥央,看着她开门走向阳台,开始思考如何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弥补缺陷。
然而他很快就什么都顾不上想了。
小美人推开珐琅彩玻璃门,拨开帷帘,月光如同一层银纱拂过她淡金色的长发滑入他眼中。
夜风同样眷恋她。
白石质地的雕花栏杆垂着晶莹的露水,被风揉碎成细钻,点缀在她的长发。
随风送来的香气,像是庭院中植种的乔木叶香,又有细微差别,应当是混有她发间的芬芳。
她双手撑在雕花栏杆上,虚踮起脚,半身探出栏杆外,曼妙的身姿轻盈得仿佛下一刻就能乘着月光与夜风远离这间诡异的宅邸。
加西亚心下一空,陡生的负面情绪即将凝化成表情。
偏偏此刻她想起了他,翩然回首看过来,眉眼温柔地唤他:“你怎么还站在那儿,不过来和我一起吗?”
坚冰般锋利、冷硬的情绪重新融成一滩水。
他应声走向她,却依然嫉恨方才错觉能够带走她的月光与夜风,抓握住那层轻薄的白色帷帘,向她扬起,以此隔绝月与风的觊觎。
帷帘落在她发上,唯美如同教堂中新娘才能拥有的头纱,而他抬起左手手臂,构筑出独属于他们的小小空间,以右手捧住她的脸,吻了下去。
这回加西亚吸取被她拒绝的教训,没有再一味粗暴索取,初时只是缠绵地舔吻她的唇珠,有些焦急地无声祈求她能主动启开唇给予许可。
弥央怔愣一瞬后,反应过来。
虽然不清楚他的不安从何而来,但如果能以吻安抚,她乐意回应。
撑放在栏杆的手,转而按在他贴于自己脸颊的手上,她放任他的渴望更加深入,合上眼专注地回吻。
娇小的手掌还余有石头染来的凉意,也覆盖不住他的手背,可单是“她愿意”的这份应答就足够让他满足了。
在近似神智尽失只知深吻的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是庭院里那棵从无花期的乔木分享了他们的幸福从而开花了吗?
加西亚不知道,也分不出心思去琢磨。
暂歇的中途,他轻轻亲了亲她那颗漂亮的小红痣。
原来完美的约会不需要其他任何配菜,仅需要一个完美的她,即便是在帷帘下这简陋逼仄的空间中,他也只能品出能与她亲密无间的甜蜜来。
*
埃德蒙见证了花开的过程。
他都在怀疑心脏上的白色花苞是某种特殊到能感染他的病变症状了。
接着,便眼睁睁看着紧紧团起的厚实花瓣一片一片地舒展开,绽放成几近嚣张的炫耀模样。
自觉博学的埃德蒙直到此刻才知道自己原来是能开花的物种,花型类似东方流传来的图册上彩绘的香玉牡丹,不但花开得大,而且格外香。
霸道的香气席卷整片鬼域,重伤了无法承受香气浸透的恶鬼们。
埃德蒙不会承受不住,可他觉得自己也被这荒谬的情况重伤了。
他从没想过自己的心脏上会开出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