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穿了一身干净的蓝色直缀，面容白净，一双眉眼单纯清澈，是魏舒当年在雪里救下的那孩子。

“小天！”魏舒上前拍拍他的后脑勺，“近日可有用功学功课？”

白小天是他魏舒捡来的，虽然他们已经两年多未见，但魏舒在身上的信里也曾关怀过。

长开了的少年随即一喜，“放心吧师父，您留的功课我有好好温习，还有您教我的棍法，我都学会了！”

魏舒扶额，他得说多少次自己不是他的师父，转瞬想起自己令人头大的徒弟，面色瞬间难看起来。

白小天还以为自己惹魏舒不快，有点无措。魏舒扯起一个笑，侧身露出身后之人，“阿徵，忘了告诉你，我替你收了个徒弟。”

这下轮到两人面面相觑，白徵看着眼前瘦瘦小小的毛孩子，轻嗤一声：“收徒？我有什么好教给他的？”

他心里不爽，非常不爽。魏舒无时无刻不忘家里捡人，之前那个倒霉催的还没找到，又来一个。

少年手足无措地低下头，魏舒见势不妙连忙说道：“小天啊，你先回去歇着，我晚上去看你功课。”一把拽着白徵进屋关上房门。

“白徵，你这样很打击一个小小少年的积极性的。”魏舒劈头盖脸地给他扣了个好大一顶帽子，

“替我收徒？呵，魏舒，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阿猫阿狗就往家里领？”白徵也生气了，衣祈山从不收外徒。

“我不仅要替你收徒，还要替你娶妻呢！..唔你干什么..”

白徵听见“娶妻”再也忍不了，欺身而上将魏舒压在八仙桌上，修长的手指掐着诶书的脸颊，可怜魏小将军一身神力使不出来，“娶妻？你要替我娶妻？永安侯好大威风啊，替我管起床笫之事了，嗯？”危险的尾调在魏舒耳侧炸开，

话一出口魏舒就后悔了，再说什么也是找补，“我我我..也是自己当不好师父，不知道怎么就把边临教坏了，我没…”

白徵越听越生气，魏舒扯开话题的功夫一流，手指被冰凉的八仙桌硌得生疼，一把放开魏舒，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外。

魏舒揉着酸痛的脸颊和腰爬起来，心想这人至于么，不就是娶个妻。不过自己真的希望他娶妻生子，过上平常人的生活吗？看着庭院里一树去年结下的柿子，心里有些郁闷。

韦礼一进城就找郡守处理公务去了，城里被洗劫一空，百废待兴，要做的还很多，更何况那些蜂人神出鬼没，很有可能去而复返。裴婉则和参商的人一道去了城里，帮着清理街道，接济贫苦百姓。魏舒神神秘秘地将田厉车架上的东西交代给手下后也闲了下俩，看似无所事事，但李岳知道他心里比谁都着急，毕竟他的亲徒弟、老妈子、还有那裴家的蠢材不知所踪。

是夜，魏舒处理完公务，依言去看白小天的功课。可进了院子，却有两人说话的声音。

暮色合围，墨蓝色的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梨花香味，枝头几朵不怕春寒料峭的白花倒让早春的夜更冷了。厅堂却早早掌了灯，白小天伏在桌子上，魏舒在他身旁，看到他又不认识的字就出言提醒。

魏舒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踱步出去。

白徵抬眸，原本站立如松的身影已经不见，只有枝头几朵白梨，精神抖擞地站在冷风里。

魏舒这人确实不是个会授业的，一上来就让白小天看《大学》，他字都不识几个，意思更是曲解到九天开外，白徵摇摇头，给他找来孩童开蒙的读物，准备从头掰一掰这根硬苗。

月上中天，白徵从白小天那里出来，长阶前坐着一个人，抬头看天上稀松的星子。

“怎么还在这儿？”话一出口就变得生硬，白徵眨眨眼睛，垂下眼皮。

魏舒呼出一口白气，“没什么，”他听着院子里白徵一板一眼教导白小天的声音，不知为何有点惆怅，便坐在这里数星星，一数就是一个时辰。

身侧衣料摩挲的声音，白徵在他身旁坐下。初春的星子稀少，显得清清冷冷。

“和你比起来，我真不是个称职的师父。”魏舒笑道，

白徵垂眸倾听，魏舒继续说道：“我小时候在皇宫里，整日和皇子公主玩闹，没有人管我。天黑了要回去找母妃，调皮了会被太傅打手板，这些待遇，我都不曾有过。”魏舒顿了顿，笑着说道：“我是皇宫里的野孩子，没人教我规矩，也没人教我读书。后来，我被大皇子，也就是当朝圣上带走，有人照顾我起居，有人教我习武，有人教我读书，祝老也时常来看我，我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再后来，那些和我并肩作战的老师、兄弟死在战场上，祝老替我背了十万人的命债，我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魏舒尾音有些颤抖，他压抑太久了，一腔热血凝成寒冰，这世道对他太不公平。

“这话，从你见着韦礼时就想说了吧，甚至更早，在衣祈山的时候？”白徵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而是默默接受，默默承载，他给魏舒挖开了堤坝的一角。

魏舒自嘲地笑笑，摇摇头，他的委屈无处安放，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承受这些。凡人的眼里只有一日三餐、生老病死，而他知道的真相越多，越无从安放他那颗凡人的赤子真心。

魏舒吸吸鼻子，泪水控制不住地溢了出来，

唇上一凉，

白徵歪头在他唇上落下疑问，唇齿间苦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在两瓣唇间。白徵的手揽住魏舒的肩，逐渐加深了这一吻，难解难分。混合着檀香的味道滚落在脸上，冰冰凉凉，濡湿的眼睫颤抖，眼前人捧着他的脸如捧珍宝，春霏遮住月色，迷迷糊糊间，魏舒听见那人说：“魏舒，无论结局如何，我都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