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谢苗说:“有啊。但是他不喜欢我。”
封阳猛地咳嗽起来,辣椒把脸都呛红了。被谢苗抚背顺气,灌温水解辣,好半天才回过气,不可置信:“谁?你喜欢谁?”
还有谢苗这个配置追不上的人?
谢苗没说话,只是一味的给他碗里添菜夹肉,就在封阳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突然轻声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现在不能告诉我吗?”
“我不想吓到他。”
封阳听后自动理解为不想他知道是哪个姑娘后,连带着周围一圈人都知道。然后惊扰那个姑娘的日常生活,给对方带去负担。
心里怪不是滋味。
谢苗的确是个细心妥帖的人。
哪方面都一样。
吃完饭去看了场电影,科幻烂片,谢苗看到最后已经在打盹了。看完电影在步行街溜达,买点奶茶零食,逛逛服装店,然后回学校。平平无奇的一个周六就这样过去了。
谢苗送他送到宿舍楼下:“好了,回去吧。明天我带你去吃其他馆子。”
封阳没有像以前那样笑着扑过来,笑的有点勉强,最后还是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谢苗在他宿舍楼下站了一会,看见封阳拉开窗户招招手,回应过后才返回自己的宿舍。
封阳的室友好奇的看过来:“封阳,你哥又带你出去吃好吃的了?”
“嗯……”
“有个哥哥真好啊,我能吃穷他。”室友羡慕道,“不过也就是没谈恋爱才能这样了。谈恋爱之后就是跟女朋友一块了。”
“呵呵……”封阳冷笑。
谢苗要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谈成一段恋爱,他封阳把名字倒过来写!
就算是月老牵线,他也得给搅黄了!
回到宿舍的谢苗打了个喷嚏。
正在打原神的达达利亚头也不回:“感冒了?我抽屉第二层有盒999感冒灵,冲一袋。”
“应该不是。”谢苗只觉得奇怪,“你这小子牛一样的身体底子也会感冒?”
“……哦,这不是有备无患么。”操作[雪镜妖精]打周本的达达利亚滴水不漏,“华国的药便宜,比俄罗斯那边的划算太多了。”
其实是封阳那小子准备的常用药药箱,让他放在宿舍以备不时之需。
谢苗也没多想。
之后的一学期就这样各怀鬼胎的度过了,寒假开始前,达达利亚可怜兮兮:“谢苗,你真的不来俄罗斯吗?”
“我留这边陪阿婆。”
“行吧。唉……”今年的劝说也失败了。
达达利亚垂头丧气离开,谢苗拎着行李箱下楼,照常去封阳宿舍楼下接他。
高中毕业后的暑假考了驾驶证,大一直接提车,谢苗开车送人回家,路上随口问一句:“今年还是回老宅过年吗?”
“今年不啦。我打算学车,就在市里过年。”封阳笑嘻嘻,“然后上你家蹭饭。”
“当然可以。”谢苗已经在琢磨送什么车给他当礼物了。
寒假期间封家人都回老宅过年,留下封阳一个人在市里考驾照。每天都是谢苗接送,晚上俩兄弟躺一个被窝,美名其曰这样暖和。
谢苗跟普通人家的温柔哥哥没什么区别,他甚至可以一只手看书,另一只手腾出来拍背哄封阳睡觉。
他越是这样,封阳就越是不敢开口捅破窗户纸。
毕竟谢苗表现出来的都太正常了。
目光不带任何旖旎,行为举止也是浑然天成的大大方方,至少在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之间,这样的行为举止都算常态——成熟哥哥照顾弟弟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在封阳看来,谢苗就是那种本性温和的人。把自己当做亲弟弟疼爱完全在情理之中——更崩溃了好吗?
他哪里有脸开口!!
你让他告诉谢苗:对不起啊小苗哥,我一直都没把你当哥哥——
后半句话还没说出来,谢苗就要伤心欲绝了。
想到这里,封阳在谢苗怀里又拱了拱。
“灯太亮了吗?”谢苗以为是床头灯让他睡不安稳,插好书签后随手把厚厚的一本外语书籍放在床头柜上,关掉昏黄的小灯,室内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纯粹黑暗。
刚躺下,封阳就像八爪鱼一般手脚并用抱过来,吐息滚烫,吹得谢苗有些痒,只好搂紧了一点,让他彻底钻进自己怀里。
和谢苗常年冰凉的手脚不同,封阳浑身上下哪里都是热的。因此从小到大,冬天往往是谢苗最喜欢封阳的季节:抱着睡觉比什么电暖娃娃都管用。
“小苗哥。”
“嗯?”
“以后冬天我还能这样抱着你睡觉吗?”
“想什么呢。你总会找对象的。”谢苗的声音听不出他的真实想法,带着无可挑剔的无奈与轻笑。
“那我要是不找别人当对象呢?”封阳把脸颊贴近对方的胸膛,仔细听着心跳,生怕输错了一拍,“你找到对象,就会把我撵走吗?”
谢苗沉默了好久没说话。
如果不是胸腔里的跳动急促,他真的以为谢苗是在装睡回避这个问题了。
出乎意料的是,谢苗叹气:“我大概要光棍一辈子了。”
“为什么?”封阳心情复杂,不知道是该高兴谢苗没有恋爱对象,还是失落自己从来没有被列入考虑范围。
“因为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至少不是对爱人的喜欢……好了小阳,睡吧,已经很晚了。”谢苗的声音幽幽,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像哄小孩那般哄他入睡,“晚安,做个好梦。”
屋内没有灯光,也就没人看得见封阳眼角的晶莹。他一瘪嘴,把脑袋赌气似的往心仪对象的怀里一钻,心想闷死算喜丧。
能和心仪对象同床共枕好像是每个暗恋者梦寐以求的遐想?
但对封阳来说,他只敢像普通兄弟那样去拥抱,更亲密的位置从来不敢越界。
你的心上人把你当做需要照顾的小孩,一个爱撒娇的邻家小弟,因此对你极尽宠爱与温和,但那只是因为你占据了“弟弟”这个身份。换作其他人是“弟弟”,你的心上人也会这样对他——你受得了吗?
封阳受不了也得受着。
他没有勇气承担表白之后可能会出现的排斥与抵抗,他只敢怯懦的享受这份温柔。
谢苗拍毕业照的那年夏天,静原特意从大洋彼岸赶回来,送了他一束向日葵。
他的外表太年轻了,以至于让不知情的人看来,就像是谢苗的同龄人。
但他又的的确确是谢苗的长辈,抚育他长大。
“还是没改变想法,留在国内?”静原帮孩子整理衣领与学士帽,阳光照在他挺直的鼻梁上,就像给一尊石膏打光。
谢苗点头:“国内很好,都是我熟悉的。”
“……你还是没表白么?”静原是年长者,看得比谁都清楚。
谢苗低下头,怀中的向日葵在光芒照耀下竟有几分璀璨——其实是花纸反光。
“他把我当哥哥,我就只能是哥哥。”
哪个哥哥会爱上弟弟的呢?
静原嗤笑一声:“难道你们不是从小一块长大,不是情同手足,就敢表白了?”
“预设可能性毫无作用。人生没有如果。”谢苗摇摇头,“至少现在我不能越界,他什么都不懂,我不能教坏他。”
静原抱臂,他比这个外甥高半个头,因此气势很足:“我不会逼你出国。但我不允许你为一个人类瞻前顾后的犹豫。等到你28岁如果还是没有动静,我会给你介绍其他优秀的男孩——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那怕这棵树是梧桐木也不行。”
“舅舅……”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谢苗,如果你谁也不喜欢,我不会给你介绍对象。如果你有喜欢的人,我不会插手干预你的选择。但你要是为一个人耽误自己的年华,一直等到28岁都没有结果,我会直接安排好一切。”静原说,“你可以怪我狠心,但在那之前,你有六年的时间去努力。”
“我知道的,舅舅。”
谢苗没有抬头。
静原的教育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他从不把控开端,只看过程有无风险,并做好兜底预案。如果他判断谢苗没有能力处理脱缰的风险,就会直接干预,绝不留情。
静原用的借口也让谢苗无法拒绝:“你的母亲当年就是一意孤行,没有人拦到最后,没有人给她兜底,于是烂在了泥里。你是我养大的,我不允许你重蹈覆辙。”
谢苗心想,但是感情这种事谁能说得准呢?
但理智告诉他,如果六年还是没有个结果,就这样当一辈子兄弟也不错。他自己不一定会进入新的恋情,但他会由衷的祝贺小阳获得幸福。
谢苗23岁,封阳大学毕业,进入家族企业做管理。
谢苗24岁,接到华尔街银行家潘塔罗涅的邀请,选择成为对方在国内金融圈的代言人。
谢苗25岁,封玥被同圈子里的男性追求,不堪其扰,委托谢苗当她一段时间的男伴。谢苗欣然应允,也就忽略了角落里封阳森冷的注视。
谢苗26岁,外界谣传他和封玥好事将近,津津乐道这对姐弟恋。主人公双方都很无奈,决定把传谣的对象摁死。结果准备出手时才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经被折断傲骨,再也不敢觊觎南省封家的长公主。
封玥:早知道他怕痛,我真该直接下手打的……还是太给他脸了。
谢苗27岁,达达利亚隔三差五打电话催他出国去俄罗斯玩。谢苗实在是被缠得没办法了,告假后托着行李箱坐上飞往俄罗斯的专机。
结果坐下后才发现旁边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青年是封阳。
“小阳?你怎么会在这呢?”谢苗又惊又喜,“我听姐姐说你最近都在忙着接手产业呢。”
封阳摘下墨镜、帽子、口罩,笑了笑:“连着上了好几年的班太累了,正好姐姐也想着接手,爸妈就让她顶班啦。放我出来玩。”
“你也去俄罗斯吗?正好一路。”谢苗轻笑。
封阳笑着亮出一嘴白牙:“达达利亚邀请我的,他说你会去,所以我才来。”
谢苗没敢多想:“没事,正好阿公他们在俄罗斯,记得跟紧我,以免人生地不熟出意外。”
“放心吧小苗哥,我会跟紧你的,寸步不离。”
年轻的男孩笑着看过来,窗外阳光照得他那双眼睛变得金灿灿。
谢苗愣了愣,应允了。
达达利亚大张旗鼓的摇人不为别的,为了给他们家的家主安娜斯塔夏过生日。
达达利亚软磨硬泡:“以前不来就算了,今年是凑整的大寿,你一定要来啊。好歹也算同一辈的!”
谢苗当然得去,作为维尔斯的外孙去的。
达达利亚家祖上是大贵族来的,封地广阔。哪怕国家政权几经动荡,这座首都郊外占地面积辽阔堪比私人草原的庄园还是被保留了下来。
经典的俄式建筑,草地青绿微黄。外围随处都是高大的树木。由于庄园面积实在是太大了,主家和客人都得乘坐马车或者汽车通行。
达达利亚亲自来接人:“怎样?哥们够意思吧?”
谢苗含笑点头,带着封阳一起乘坐马车观光。为了照顾到封阳这样没有学过俄罗斯语言的人,他们都是用华国语掺着英语交流的。
达达利亚一边介绍庄园景观,人文历史,一边孜孜不倦的劝说谢苗:“说真的,维尔斯阿公的庄园和我家相比一点不逊色,种了很多你喜欢的樱桃树。就是住得人太少了,每年的樱桃吃不完烂地上,真是可惜,你要是回来住就好了,吃樱桃吃到吐都行,还可以划船钓鱼。闲着没事咱俩还能互相串门,多好啊。”
谢苗无奈:“国内也不缺我一口樱桃吃。而且阿公他们每年都会给我寄庄园的特产。在哪都一样。”
“你就这样吧!”达达利亚生气一撇嘴,气鼓鼓道,“你待在华国,一点都没考虑我们这些同龄小伙伴。大家想你都没地方找你玩。”
谢苗有点听不太懂,他不是在国内长大的吗?哪里能跟一群俄罗斯的同龄人结下友谊呢——除了主动来留学的达达利亚。
达达利亚也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为了岔开话题,也为了表达歉意,提前透露了一个消息:“你今年二十七了吧?”
“嗯。”
“我们家家主从你舅舅那打听到你到现在还是单身,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人之后,早就盘算着让你来多认识几个青年才俊——放心,绝对干净,家底被查得透透的。”达达利亚拍着胸脯保证,“也不是非得让你谈恋爱,多认识一些优秀的人没什么坏处嘛!”
谢苗差点被吓得跳下马车,硬生生被身侧的封阳攥住手腕留在原位置上。
封阳轻笑:“原来是相亲么?”
“都说了只是认识一下,家主没那么老封建啦。再说了,我这不是邀请你来了吗?”达达利亚半点不慌,谁不知道谁啊,“大家都很开明的。”
言外之意就是:谢苗家长给他六年时间,我们家可等不得,最好是个斯拉夫人让谢苗移情别恋,留在俄罗斯。
愚人众那帮同事上辈子一个赛一个的嘴硬,现在可都是很诚实的表示希望谢苗回来呢。
是的,在这帮人眼中谢苗来俄罗斯(至冬)就是回国。
“行。”封阳被气笑了。
当天安排两间客房,封阳直接抱着枕头敲门,蛮不讲理的挤进谢苗卧室,把枕头和自己都摔上床。
谢苗看着好笑:“你都多大一人了,还要跟哥哥睡吗?”
“你不要我了?!”封阳不可置信,“来俄罗斯就变心了!是不是真想着去认识那些年轻漂亮的斯拉夫人?我不允许!”
谢苗无奈:“这都什么和什么啊……达达利亚只是开玩笑。”
“他才不是开玩笑。”封阳跳起来,“小苗哥,你不会真的考虑斯拉夫人吧?”
“在喜欢面前,人种从来都不是问题。”谢苗就事论事,“而且就算今年不找对象,明年舅舅也要安排了。”
那可真是躲都没地方躲,避无可避。
封阳头一次听到这回事:“……28就催婚,有点早了吧?”美人鱼舅舅不像这种人啊。
谢苗无奈:“不是催婚,就是单纯的想我换个人喜欢。”
“……你到现在还喜欢那个人?看不出来啊,小苗哥,你好长情。这么多年我都没发现。”封阳又开始笑了,标准的皮笑肉不笑。
谢苗正在翻找换洗的衣物,闻言笑了笑,想解释什么,最后也只是摇摇头:“我去洗澡,你先玩会。”
封阳躺在床上,仰头看水晶雕花吊灯。浴室里的花洒开了又关,流水顺着地漏流走,带走脏污。
每次这段时间,他都会想象水珠顺着谢苗削瘦光洁的脊背滑落——然后没了,多的没见过。
浴室门打开,谢苗穿着小熊图案的睡衣擦着头发走出来,封阳拿起早就找到的吹风机,给他吹干头发。
谢苗的头发比一般男性长,偏日式。吹干了发量很多,显得蓬松柔软。早些年读书的时候早起随便扒拉两下头发都能直接去走秀了,也就是上班后为了显得更像金融精英而不是保险销售,才会多花些心思打理行头。
封阳一边给人吹头发,一边心想就是这样,就是因为这样坦坦荡荡毫无情欲,他才不敢造次——这踏马跟亲哥洗完澡出来有什么区别啊!
情哥哥不应该是穿宽松的浴袍或者围个浴巾吗?
谢苗!把你的小熊睡衣扔远一点啊!
(谢苗:我只是没有袒露皮肤的癖好。)
洗完澡封阳又赖在他身上不肯挪窝,非要谢苗保证肯定不会看那些斯拉夫帅哥美女一眼。
“有点难。”谢苗诚实道,“我家亲戚很多都是斯拉夫人种,长得不赖。”
封阳一怒之下怒了一下:“那你不许喜欢他们!”
“嗯嗯嗯,不会的。”谢苗合上眼,舟车劳顿一天有些累了,“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能靠近我的。”
能被谢苗默许甚至放纵插足他生活的人,都是他喜欢的人。
封阳仔细品味了一下这句话,心里那点苗头几乎就要死灰复燃,猛然想起他现在的身份是弟弟。
萎了。
安娜斯塔夏女士的第不知道多少岁诞辰庆祝日,谢苗和封阳在达达利亚的介绍下,认识了很多西欧面孔的——亲戚?
他们似乎都很喜欢谢苗,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口吻总是熟稔而亲昵。
谢苗不太明白,只能理解为是舅舅那边接触多了一些,自己连带着沾光。
达达利亚有句话没说错,这次宴会也有给他介绍青年才俊的——一群人就这样在完全没有事先沟通的情况下默认家族里最小的孩子性取向为男——谢苗不可置信,他什么时候跟这些亲戚出柜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啊!
舅舅口风这么宽的吗?
静原在旁边瞥了他一眼,没话讲。
只有封阳沉默的看完全程,琢磨出不对劲来。
他贴在谢苗耳边,用身体挡住旁人投注的视线:“为什么都给你介绍年轻男孩?”
谢苗面不改色:“可能是未来用得到的人脉吧。”
封阳目光沉沉:“是吗?那为什么刚刚我用翻译软件翻译你们的对话,出现了高频率的[恋爱]一词?”
科技改变生活,实时翻译的软件和设备早就问世了。日常沟通交流完全不成问题。
谢苗不动如山:“他们只是在打探我有没有对象,有没有谈恋爱的想法。”
“那为什么都是男人问?”谢苗步步紧逼,“……小苗哥,你喜欢男孩?”
来了。
这个问题到底还是问出来了。
谢苗手心直冒汗,香槟杯都快捏不住了,被封阳拿走放回侍者托盘上。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小苗哥?”年轻的男孩故意压低头颅,眼睛朝上看。这个角度显得亚裔男孩眼睛圆润明亮,脸颊丰盈,简而言之就是更可爱更年轻。
谢苗无意欺骗:“对。”
既然出柜就出到底:“我性取向为男……你笑什么?”
那并不像是讥讽的嘲弄,更像是一种得意的、喜悦的笑容。
“就是高兴……早知道你喜欢男孩,我就不装了。”
“小苗哥,我喜欢你。别看他们了,只看我好不好?”
谢苗懵了。
脑瓜子嗡嗡的,头顶的水晶灯与周围的人影都在摇晃——这让他疑心自己是不是喝醉了。
看见对方捂着额头陷入沉思,封阳却没有可能被拒绝的恐慌,而是带着了然的笑容步步逼近:“怎么,没想到吗?”
“……我确实没想到。我以为、以为你和我不一样——”
“我原本也这样以为。”
封阳将他逼到宴会大厅的角落,贴近了去感受对方的呼吸:“我之前好害怕,害怕你喜欢女人,害怕你觉得我恶心,害怕你知道以后从此疏远我——但现在我不害怕了。小苗哥,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一叶障壁。
从前封阳翻来覆去睡不着,耿耿于怀的只有谢苗的性取向。如果谢苗和其他男人一样喜欢女人,封阳哪怕靠得再近,再有优势,那也是空中楼阁,永远只能用兄弟当借口靠近。
如果谢苗喜欢女人,那对他的好纯粹只是兄长对弟弟的关爱——哥哥疼爱弟弟,那不是很正常,很理所应当的事情吗?全世界都这样。
哪怕封阳恨得咬碎了牙齿,也只能受着。
但现在不一样了。
谢苗喜欢男孩——哈,男孩。
“我也是男孩,我也可以被你纳入恋爱考虑对象的范围,我也可以追求你,小苗哥,小苗哥哥——你说对不对?”封阳故意撒娇,声音掐得极为甜腻,“你告诉我嘛,你答应我,好不好?”
“你别这样,别这样说话,我腿有点软……”谢苗伸手想要推开他,但因为本来就没用什么劲,很轻易的就被捉住了手腕贴到对方脸颊上。
封阳微微转动脑袋,就能在他手心烙下一枚亲吻。
卧槽。
谢苗懵了。
谢苗大脑宕机了。
长这么大第一次被耍流氓,还是火力全开的暗恋对象——谢苗那颗聪明的脑袋瓜实在是反应不过来。谢天谢地终于有人发现角落里的逼宫,潘塔罗涅老爷如同天降神兵一般出现,成功解救便宜学生于水深火热之中。
“老师……”
“看来谢缪尔遇上麻烦了呢。需要我代为拒绝吗?”骗你的,潘塔罗涅认识封阳,但老话说得好:人有亲疏远近,这辈子谢苗答不答应封阳的追求另谈。
谢苗一时间没来得及在意那个略略有些亲昵的称呼,等潘塔罗涅把他从封阳怀里拔萝卜似的拔出来后,脑子终于得空喘口气,开始运转:“不算麻烦,只是一点私人问题需要解决。老师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今天宴会主人公,安娜斯塔夏女士的教子。也算是你的长辈,小谢缪尔。”潘塔罗涅笑了笑,“你还有很多亲朋好友没有认识呢。等你处理好私人问题后,回到人群中来吧——顺利的话可以带一位男伴。”
潘塔罗涅老爷眨了眨眼睛,这次是对着封阳。后者领悟他的好意,因此目光灼灼,愈发炽热的看向谢苗。
谢苗拉着他的手上到二楼休息室。作为出柜又被表白的那个,冷静的头脑终于开始正常工作——他先是屏退四周仆从,给自己和封阳倒了杯热茶,然后坐在单人沙发上酝酿半天才开口:“小阳,你真的想好了吗?哪怕哥喜欢男人,也一样疼爱你。你不用勉强自己。”
他没有什么被封阳喜欢的实感,不是说封阳不喜欢他——恰恰是因为太喜欢了。封阳粘着他这个哥哥,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实。本来封阳就不喜欢他找对象,像小孩似的占有欲发作(亲情友情爱情都有占有欲),得知他喜欢男人后更是顺理成章的表示自己也喜欢男人——怎么看都太冲动了。
谢苗不是冲动的性格,他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在心里设想出无数预案。
他知道封阳也不是,只是需要再确认一遍。
封阳原本火热的心听到这里一下子凉了半截:“……你还是只把我弟弟,是吗?”
谢苗揉了揉太阳穴:“这个要怎么说呢——”
“但我没把你当真正的哥哥。没有哪个弟弟会想睡自己哥哥。”封阳嘴角轻轻上扬,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小苗哥,从我会做梦开始,春梦噩梦都是你啊。”
谢苗惊呆了。
封阳得寸进尺,直接走过来蹲下,扒着谢苗的膝盖和大腿,仰头去看他:“小苗哥,我只小你一岁。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没有人比我和你睡的时间更久,没有人比我与你更亲昵,他们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睡姿,不知道你的脚需要捂多久才能暖和,不知道你一分钟心跳多少个,不知道你做噩梦都在哭喊什么……我都知道。只有我知道。”
“我没赌气,没撒谎,我喜欢你,小苗哥,我从知道喜欢是什么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你了。青春期第一次春梦对象是你,性幻想对象是你,打手活想的也是你。”封阳说着说着笑起来,“我一直牢牢霸占着你身边的位置,本来我快要成功了,我快要给所有不相干的人暗示我和你的关系。但是姐姐回来了——别这样,那是我最亲最爱的姐姐,她遇到了麻烦,想要找个人帮忙当盾牌遮挡一下,那很正常,我完全理解并接受。但我仍然在生气,我讨厌那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男人,讨厌他看着姐姐和你的眼神,龌龊又下流……所以我用了一点小手段,让他再也不敢骚扰姐姐。”
谢苗忍不住问:“你做了什么?”
“小苗哥,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跟我讨论别的男人吗?”封阳微笑着,“你先回答我,你答不答应?”
装都不装了,完全不装了。
谢苗无奈的笑了笑:“别这样,我当然答应你。你不威胁装可怜我也会答应你,我从来没有真正拒绝过你什么要求……我只是太惶恐了,小阳。”
“惶恐什么?”他下意识追问,想要排除掉一切不利因素。
“原来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
这下轮到封阳呆滞了。
他看着谢苗那双含笑的、柔光潋滟的眼睛,原本空荡的胸腔被巨大的喜悦填满,撑开。撑到几乎有些痛的地步了。
一瞬间福至心灵,原来从前种种都有迹可循——他一开始的猜想没错,谢苗也喜欢他!只是被当时的态度吓到了,还以为谢苗接受不了……
封阳突然抬头,目光殷切。
“怎么了?”
“我们现在是对方有且仅有一个的男朋友了,对吧?
“我想是的。”谢苗心想除了他也没别人了。
封阳很快表演得寸进尺:“我想亲你,可以吗?”
谢苗捧住他的脸颊,轻轻啄了一下额头、鼻梁、嘴唇,蜻蜓点水一般:“起来,我带你去认人。”
表白确定关系见家长直接一步到位。
你苗哥不玩那些虚头巴脑的。
谢苗是gay,俄罗斯这边的亲友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知道咋回事。见谢苗消失了一小会,回来后直接牵着他的好弟弟跟他们说这是男朋友。
明明刚谈上,相处模式却直逼多年夫妻。
潘塔罗涅微笑:“不意外。”
桑多涅在旁边发表评价:“他们两个的缘分是钢筋混泥土做的吗?怎么哪里都一样。”
“不知道,哪个世界都是他俩先看对眼。见面没多久就能谈上。”
谢苗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不仅谈得快,结婚也快。
27脱单,28直接领证结婚——当然不是国内或者俄罗斯,在一个承认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国家办了婚礼,也算给彼此一个承诺。
有时候封阳也会期盼:“如果国内也能结婚就好了。”
到底是自己长大的国家,能在本土得到认可胜过他乡祝福百倍。
谢苗闻言笑了笑:“你要知道,如果同性婚姻法案在国内通过,背后又会兴起好几条灰色产业链。与其亡羊补牢,不如从一开始就堵住源头——所以,不反对已经很好了。”
封阳叹气:“有道理。”
静原找上了30岁的谢苗。
“谢苗,你有得到你想要的幸福吗?”
谢苗愣了一下,随即轻笑:“我不是一直都很幸福吗?”
静原听到这句话,眉眼骤然放松:“这样就好……我其实很害怕,害怕养不好你。”
“舅舅对我很好,当爹又当妈的把我养大。你看,我生活优渥,从来不为钱财发愁,哪怕你不在,阿公阿婆还有兹梅他们总有一个能陪着我。我犯错有你们指正,做好事有你们夸奖,哪怕面对选择犹豫不前,也有舅舅你托底——这已经是非常非常幸福的家庭了。”谢苗真心实意,“舅舅,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怎么突然怀疑起自己来了。”
静原给自己倒了杯水:“做了个噩梦,梦见你和我冷战了。”
“因为什么?”谢苗想象不出来他能和舅舅怎么冷战,为啥啊?
“因为我,或者说梦里的我总想让你获得幸福。你对你的爱人太心软了,以至于自己默默忍受孤独……我接受不了。我总希望你是被娇惯长大的,会理直气壮的要求所有人都不离开你,而不是就这样放手——我见不得你受委屈。”蓝发的青年吐出一口浊气,“然而在梦里,又是我让你委屈了。”
谢苗看着舅舅的侧脸——他的舅舅很年轻,皮囊是所有智慧生物都无法忽视的,如同海妖一般的美丽。二十多年过去,久到谢苗都成家了,他还是和二十年前初见时一样。
不止舅舅,阿公维尔斯和阿婆兹梅伊都是这样。时间似乎遗漏了他的长辈们,以至于显得青春永驻。
谢苗轻声询问:“那,梦里的舅舅会后悔吗?”
静原几乎是毫不犹豫:“不后悔。”
他会让他的孩子获得幸福,无论哪个世界都是这样。
谢苗笑起来,目光温软:“那就好了,无论是谁做出怎样的选择,只要不后悔,就可以一直做下去。其他的是非对错交给时间来评判,总会有一个结果的。”
“……行,这是你说的。”静原将水一饮而尽,“我还有个会要开,先上楼了。好好休息,今晚别熬夜。”
谢苗点头。
当晚谢苗就做了个梦。
梦见二十多年前的葬礼,梦见母亲漆黑的棺木。
那个有着海蓝色长卷发的男人没有出现,梦里的小谢苗在灵堂枯坐一整夜,又饿又冷,第二天中午才被生父带回家。
再之后就是留下钱财,雇佣了一个哑巴保姆照顾他。
谢苗长到17岁,哑巴保姆也离开了他。谢苗29岁,一觉睡醒后魂穿到至冷的冬国,成为同名的六岁小男孩谢苗。
没有父母的小孩被送进孤儿院,认识了诸多兄弟姐妹,也杀死了许多手足兄弟。被叮嘱要活下去就不能哭,于是躺在手术台上任人宰割的时候也不曾哀嚎。他实在是太害怕了,害怕到一旦有机会可以逃跑,便不顾一切的逃离,直奔最危险的前线。
然后被老师拉了回来,安置在富丽堂皇的银行,操控经济,温热的血肉化为冰冷的钱币。那个男孩跟随老师学习如何博弈,辅佐尚且稚嫩的长官,带着虚假的身份与甜蜜的谎言前往精神的故土,现实的他乡。邂逅了满怀赤诚爱意的青年。
就这样恋爱,结婚,熬过种种苦难,经历重重困难。挺过30岁必然死亡的坎,成为拥有无尽形寿的美丽新生命。
再之后就是凡胎亲人爱人的死亡。
梦里的谢苗是如此平静的接受了至亲至爱的离去,以至于让他梦里的舅舅,也就是监护人难以忍受。
[凭什么呢?凭什么我的孩子就要这样懂事又善解人意的咽下委屈与苦楚?]
海的愤怒都带着化不开的哀伤。
[你为他忍受长生,他凭什么就这样抛下你?]
所以梦里的舅舅做出了那样的举动,那样固执的截留了人类的灵魂,一分为四……
谢苗猛然从梦中惊醒。
他坐在床上大口的喘息,心被震得酸痛麻木,想要回想梦中具体的细节,却发现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旁边睡得迷迷瞪瞪的封阳下意识抬手拍拍他的背,突然愣住,“好多冷汗……”
等到封阳坐起开灯,才发现枕边人早已泪流满面。
“怎么哭了……别怕别怕,只是做梦而已,我在你身边呢,别怕哦……”
而谢苗只是在爱人怀里轻轻发抖,不曾言语。
一墙之隔,静原背靠着墙壁,抱臂不语。
幽蓝的鱼儿划破空气:[这条世界线的谢苗已经可以独立出来了,你又为什么要让他想起从前呢?]
要让深渊远离谢苗的方法很多,最费时费力但效果最好的,就是让可能性最大的那条走向独立出来,发展成逻辑自洽的小世界。
当[爱]足够强,自然能形成蛋壳去抵御[恨]的侵蚀。
静原放缓脚步往楼上走,声音似密林深处流水淙淙:[我只是害怕不能养好他。]
[我以为你说着玩的……]小鱼心有戚戚。
[我抚育的孩子都离开了我,所以害怕他也一样。但现在看来我没有做错。]静原的叹息就像一滴水融入海,那样自然的没了踪影,[结果是好的,那就足够了。]
卡吕普迪斯最擅长将必死的局面破开,抓住一线生机。
好在不幸的他足够幸运,也能为更多人带去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