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荷亭亭,层层叠叠的荷叶铺了满池,风一吹便翻起绿浪。红金相间的锦鲤成群结队,在叶底悠悠游弋。
林瑾瑜牵着年糕从池边的玉桥上行过,一个恍神的功夫,年糕便从中池水里叼出一条红白相间的锦鲤。
池子里的锦鲤兴许是常年被人投喂,从没见过猫这物种,半点不怕生。
年糕先前用爪子扒拉时,也只是不满地摆了摆尾,慢悠悠游到另一边向行人乞食。
于是,悲剧发生了。
林瑾瑜心虚地左瞧右瞧,四下无人,湖对面倒是有几个婢女,她犹豫要不要过去认罚,怕管事的根本不会放在心上,让婢女通报上去反而显得自己小题大做,连累别人受骂。
“你们干什么呢!”
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林瑾瑜猛地站直身,回头就见一个老妇人弓着腰背,拄着根木拐杖,一瘸一拐地快步过来。
她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头发黑中掺白,脸上沟壑纵横,精神却看起来却很是矍铄,此刻虎着一张脸,拿着拐杖指着她和年糕:“谁准你抓湖里的鱼的?!”
“对不起对不起,”林瑾瑜忙不迭道歉,往衣袋里摸,可惜今日出门问婢女要了一身轻便的绿裙,身上半点值钱的东西也拿不出来,要平息老人家的怒火只能靠口头道歉,“是我没看好猫,您看怎样补偿您?”
“谁稀罕你那点补偿?”听了林瑾瑜的话,老妇人更加怒不可遏,拐杖戳得玉石地板笃笃响,“这是我花了好几年养的锦鲤,一条条亲手喂大的,这畜生说抓就抓?一条命,你赔得起吗?”
林瑾瑜半句不敢反驳,微微垂头受训。
她把年糕当家人,自然也懂,这老人对鱼的一片真情。
但年糕就没这么有眼力劲了,低头专心啃自己的。
老妇人越说越气,见年糕如此,举起拐杖就它身上打去。
年糕背后仿佛长了眼睛一般,叼着鱼往旁边一跳,轻松躲开。
林瑾瑜原本想阻止,见状,不由松了口气。
老妇人连戳几下都没碰着猫,反倒急红了眼,抡着拐杖又要追,结果脚下一滑,闪了腰,“哎呦”一声,扶着腰就往地上坐。
林瑾瑜连忙上前扶,被老妇人一把攥住了手腕。
那张枯皱的脸挤成一团,疼得龇牙咧嘴:“都是你和这小畜生气的我!”
林瑾瑜:“您没事吧?消消气,消消气,先看大夫,我正好认识一位……”
“看什么大夫!”老妇人瞪眼,“我的鱼被吃了,我要这小畜生赔命!”
“这不行,”林瑾瑜道,“您换个要求,别的我都能应。”
两人正僵持着,一个半大的少年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老远就喊:“奶奶!你在这干嘛呢?”跑到近前,一眼瞧见林瑾瑜脚边的年糕,眼睛瞬间亮了,“呀!这是猫吗?姐姐,是你的猫吗?”
林瑾瑜点了点头。
一番交谈下来,林瑾瑜才弄明白,这老妇人是段家外聘来打理莲花池的,是远近闻名的养鱼好手。年轻时丈夫没了,她不愿去儿子儿媳家里添麻烦,便来了段家,一待就是四十年。唯一的念想,就是让这小孙子阿禾能进段家的讲武堂,学些仙法拳脚,将来能有个好出路。
阿禾一下接一下抚摸着年糕柔顺的背毛,喜欢得不肯撒手。
老妇人见孙子这么欢喜,脸上的怒色也渐渐消退,只是还绷着脸,哼了一声:“把猫留下。”
林瑾瑜吃了一惊:“这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看你根本不是诚心认错!”
林瑾瑜沉默了一会儿,看小孩儿摸猫摸得不亦乐乎,发自真心地喜欢,便道:“这样吧,我每天带它过来。”
阿禾立刻蹦起来喊好,老妇人瞪了孙子一眼,道:“你是哪个院里的丫头?”
这是怕她不来,林瑾瑜稍一沉吟,便听老妇人继续道:“别想耍鬼主意骗老婆子,段家谁养猫了,一问便知,你跑不了!到时闹到你主子那里,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林瑾瑜忙道:“是,是。”便将自己所住的栖月阁报上。
老妇人这才满意。
林瑾瑜回到住处,翻箱倒柜,别说银子,连个铜板都摸不出来。
心想:得找段瞳要些钱。
可这几日段瞳一次都没来找过她,她不确定明天带猫去见老妇人前能不能见着段瞳。
找人要钱本就难堪,林瑾瑜不想再叫婢女传话。
在屋中翻来翻去,翻出一只成色极好的白玉手镯,想着这东西应该够赔鱼钱了,便收了起来。
第二日,林瑾瑜带着手镯去了莲花池边,远远便见老妇人站在桥上,一手提桶,一手拿木瓢,一把一把地往水里撒鱼食。
锦鲤们争先恐后地涌到桥边,张着嘴一吸一合。
林瑾瑜看着,忽然想起师姐养的那条金龙鲤,它一张嘴,怕是能把这半池水都吸进去,段家这些荷塘,不知道够它喝几顿的,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老妇人听见动静,以为她是在嘲笑自己,回头白了她一眼:“笑什么笑?没见识的东西,过来帮我!”
林瑾瑜上前接过木瓢,老妇人立马抖着胳膊揉手腕,寻了个台阶坐下。
“昨日是我不对,特意来给您赔个不是。”林瑾瑜把白玉手镯递了过去,“您看这个,够赔您的鱼吗?”
老妇人接过手镯,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眼里惊异藏都藏不住,嘴却还是硬的:“哼,再贵也陪不了命,你以后还得来!”
林瑾瑜深觉好笑:“是,是。”